Tuesday, January 20, 2009

这个冬天有点冷

 
这个冬天有点冷
张 昕
《南方都市报〉(评论周刊)
2009年1月18日
俄乌之间自去年年底开始的天然气危机在1月12日俄罗斯宣布重新供气之后似乎出现转机。然而此后三天之内,俄罗斯宣称乌克兰继续截流自己向欧洲供 应的天然气,而乌克兰方面则指责俄罗斯在输送路线上提出苛刻要求,而且没有向乌克兰支付为保证运送气压必需的所谓“技术气体”。双方新一轮相互指责的结果 就是辛辛苦苦从中斡旋的欧盟没有看到任何供气状况改善的迹象。

  从乌克兰方面看,国内的政治矛盾严重制约了能源谈判决策的 透明度和有效性:乌克兰主要政治派别都试图借助和俄罗斯的谈判来为自己在能源政策上争取更多的主动权和控制权,间接打击自己的政治对手。总理季莫申科今年 十月份曾经和俄罗斯政府达成了今后三年继续以较低价格供应天然气的谅解备忘录。在这个备忘录没有实现之后,总统尤先科以此要求前者交出对能源部门的控制 权,对于此前季莫申科大量储备天然气以提升乌克兰谈判筹码的做法,尤先科也给予强烈抨击。在双方谈判开始后,尤先科更拒绝了俄罗斯最初提出的250美元每 千立方米的要价,最终换来的是俄罗斯急速提价到418美元,让年前的谈判陷入第一轮僵局。

  而反观俄罗斯方面,不仅在今年 下半年已经开始在国际场合放出年底可能再次出现能源争议的消息,在本次危机开始后更是在对外公关宣传上下足了功夫,尤其是狠咬住乌克兰方面截留俄方输往欧 盟的天然气这个事实,强调自己仅仅是“要求还债”。在公关策略上,由普京在台前、梅德韦杰夫在幕后;一个扮红脸、一个唱黑脸,配合得有张有弛。而俄罗斯天 然气公司在众多对外公关宣传场合也放弃永远是一张扑克脸的总裁米勒而改由更具亲和力、颇具学者气质的副总裁亚历山大·梅德韦杰夫出马。如此宣传攻势取得的 收效是,和2006年相比,欧盟这次在双方第一轮僵持中态度缓和,不再像三年前那样几乎一边倒地批评俄罗斯。反观乌克兰,始终没有一个有足够公信力的政治 权威对外发布统一协调的声音,没有能够把全国性的危机向“国家建设”方向引导,反而削弱了自己在欧盟面前作为危机受害者的道德优势。

   欧盟在最初的观望之后终于在严寒之中耐不住性子,在居间斡旋之后换得以第三方监督员的身份介入,这部分也是俄罗斯对外公关的胜利。危机的持续大大增加了 欧盟方面对俄罗斯倡议的“北线”和“南线”计划的兴趣,即绕开其他前苏联共和国修建通向欧洲的新能源输送管道。这样的计划一旦真正启动,乌克兰有可能丧失 同俄罗斯未来谈判的筹码。

  但12日开始的第二轮僵持局面显示没有强制力的第三方监督仍然不能解决问题,欧盟内部对俄罗斯的批评也迅速升温。俄罗斯看来也应当适可而止,把欧盟国家的消费者当作危机谈判中的“人质”也得有个限度,毕竟这个冬天有点冷。

Saturday, January 3, 2009

抗税斗争预示危机到来

抗税斗争预示危机到来
张昕
纵横周刊 2008年12月29日

12月14日和12月21日两个周末,以符拉迪沃斯托克为中心,俄罗斯远东地区多个城市先后爆发了游行示威。俄罗斯联邦政府将于2009年1月开始实施的提高 进口汽车关税的政策,该政策将使进口汽车的价格提高10%到20%。由于远东地区俄罗斯居民大量购买日本进口汽车(尤其是二手车),受到该政策的冲击尤其明显,这两次游行蔓延到十多个城市的游行,针对的就是联邦政府的新政策。此前,俄罗斯政府曾试图禁止从日本进口未经改装汽车驾驶座在右汽车,引发了部分二手车驾驶者通过网络和手机短信等手段自发组织 起 反对政府不公正待遇的维权组织,一时成为俄罗斯维权运动中的 “排头兵” 。
  本月这两次游行的规模十分有限,组织也非常混乱,但是由于涉及多个城市,并且部份游行参与者打出的政治诉求已经超越反对特定的税收政策,因此被视为2005年初俄罗斯大中城市爆发的游行之后第一次跨地区有明确政治诉求的社会运动。当时联邦政府准备对退休人员的福利补贴用货币化的方法一次性买断,以老年人为主的游行队伍长时间封锁 了包括彼得堡在内的大中城市的主要道路。
  12月的这两次游行从内容上看接近经典意义上公民对国家的抗税斗争,但是能够引发的直接效应不会太大。示威者的直接诉求和国内其他利益有太直接的冲突:俄罗斯国内的汽车行业已经多年处于苟延残喘的状态,本次金融危机开始之后更是俄罗斯政府重点抢救的实业部门之一,而提高进口车关税正是帮助国内汽车产业的对策之一。这样的冲突和05年时退休金阶层的诉求至少在表面上和其他阶层能相安无事完全不同。而在11日第一次游行之后,普京号召国家机构和事业单位购买国产汽车以及明年起为购买国产汽车提供信贷优惠的表态也部分”中和”了示威者的热情。
  俄罗斯国内的若干反对派(包括新近成立 的”团结”运动)也对近期的抗税斗争表示了 支持,不过还没有表现出有足够的 组织 能力和公信力把这个由单一事件引发的社会不满上升到全面的政治计划。同时,根据”全俄民意调查中心”公布的12月份民调结果,虽然和今年上半年相比,公众在”示威心态”上积极程度略有上升,但是真正表示自己准备好因为生活质量下降而上街游行的受访者比例还远没有达到会引发政策变化的临界点。
  随着全球金融危机的深入,俄罗斯国内各个阶层之间因应对危机而起的再分配矛盾也会相应日趋尖锐,而年末远东地区的这两轮抗税斗争可能预示着俄罗斯国内更具冲突性的形势的到来。

“桑地诺”在莫斯科

“桑地诺”在莫斯科
张昕
纵横周刊 2008年12月22 日

紧随着三艘俄罗斯舰艇对尼加拉瓜的人道援助之旅,尼加拉瓜总统丹尼尔·奥尔特加也在12月18-19两天对俄罗斯进行了正式访问。这位前桑地诺民族解放阵线的领导人对莫斯科的访问预示着两国在苏联解体之后落入低谷的关系有望得到修复。
  1979-1990年间尼加拉瓜是苏联在拉美地区最重要的战略合作伙伴之一(地位仅次于古巴),奥尔特加领导的桑地诺民族解放阵线也曾得到大量的苏联援助。但是91年之后,随着苏联解体和桑地诺民族解放阵线失去政权,两国的贸易额跌落到苏联时期高峰值的约三十分之一。
  2006年奥尔特加重新掌权之后,两国开始重建双边关系的努力。最具代表性的事件应该是今年八月的俄格战争之后,尼加拉瓜成为唯一一个承认南奥塞梯和阿布哈兹独立地位的主权国家——即便白俄罗斯这样俄罗斯的亲密盟国也没有如此的决断。在莫斯科,奥尔特加表示自己在不久的将来准备访问上述两个地区,如果成行他很有可能成为访问这两个地区的首位外国国家元首。
  本次俄罗斯和尼加拉瓜的官方会谈主要集中在贸易领域,还涉及农业、科教和基础设施。签署的协议看来并没有太多惊人的内容,最引人关注的倒是在协议之外:俄罗斯方面对尼加拉瓜提议的兴建联接太平洋和大西洋的新运河项目表现出兴趣。新运河的通航能力将超过现在的巴拿马运河,成本估算大约为200亿美元。
  对于在拉美诸国筹建中的一系列大型项目,最近俄罗斯已经承诺承建、或是表现出浓厚兴趣的有:连结玻利维亚、阿根廷、巴西、委内瑞拉和乌拉圭五国的所谓“Hugoducto” 跨南美洲石油管道、在古巴的外海油井和军事基地、在委内瑞拉的核反应堆等等。如此众多的项目在当下俄国内经济形势日益吃紧、官方刚刚正式宣布本国经济陷入“衰退”的情况下,在多大程度上能够兑现很值得怀疑。
  在交易的另一边,尼加拉瓜也处在一个微妙的局面:她既不象委内瑞拉那样有丰富的能源资源撑腰、也没有像古巴那样早就和美国彻底闹僵。这个目前西半球仅次于海地的最贫穷国家其实在过去十多年里一直仰仗着巨额美国援助在过活,奥尔特加在2006年上台之后也努力在维护和美国的关系。但是最近刚结束的尼加拉瓜地方选举受到美国诸多批评,并被威胁如不对选举结果重新调查,美国将终止对该国的援助。奥尔特加虽然在台上,国内的反对派对于俄罗斯军舰访问曾提出过强烈抗议,也是总统执意才最终成行。
  奥尔特加此次莫斯科之行可能进一步显示其对外政策上的导向变化。但是双方似乎都不能从对方那里得到太多实质利益,已经摆上桌面的也更多是象征性的东西,日后在怎样的基础上重建双边关系还不明朗。

行政的归行政、政治的归政治

行政的归行政、政治的归政治
张昕
纵横周刊 2008年12月15日
 两个多前刚刚辞去“右翼力量联盟”党首职务的尼基塔•别雷赫突然接受俄罗斯总统提名出任基洛夫州州长。只要基洛夫州议会批准该提名,这位对当局一直持强硬批评态度的前反对党党首将成为全俄最贫穷地区之一的行政长官。 别雷赫不仅因参加反政府游行被逮捕过,他此前辞去党首职务主要也是因为不同意党内部分高层希望参与其它两个由政府支持的党派联合组建新党的决定。
  接受总统提名之后,别雷赫表示自己自由主义的政治理念和可能担任的州长职务之间并不冲突,州长在目前俄罗斯的政局下并不是一个“政治”职务。 但同时别雷赫也已经退出正在筹建中的新自由派政治运动“团结”—— 该组织的主要的筹建者包括前“右翼力量联盟”领导人涅姆佐夫、目前“亚博卢”的主要领导人列兹尼克、伊力亚•亚辛以及前国际象棋世界冠军卡斯帕罗夫,他们希望在原来松散的反政府组织“另一个俄罗斯”的基础上重新组建俄罗斯泛自由派的政治组织。
  梅德韦杰夫的这个提名选择部分源于目前行政干部队伍的储备不足:梅德韦杰夫此前曾专门撰文研究如何应对政府体系中中高层人才储备短缺的问题。别雷赫曾经担任另一个经济贫困州比尔姆州的副州长,且年仅33岁,像他这样既有行政又有政党工作经验的年轻人才确实难得。而现任基洛夫州州长不仅是俄罗斯最不受欢迎的州长之一,并且本地区在最近一次的议会选举中对于“统一俄罗斯”党的“贡献”也是全俄最低的之一,莫斯科有充足的理由放手让无党派人士一试身手。梅德韦杰夫也可能通过对别雷赫的提名向自由派人士抛出绣球:如果他们既不愿接受彻底边缘化的局面,又无法在现有的政治体系中寻找出路的话,在单纯的“行政职务”上仍然有施展才华的机会。
  别雷赫在基洛夫的表现可能将决定这样“行政归行政、政治归政治”的策略将在多大程度上能够吸引现在权力中心之外的政治人物进入行政体系。

Sunday, December 21, 2008

这需要一点想象力

这需要一点想象力

张 昕
《东方早报》2008年12月22日

12月3日北约外长会议决定暂停格鲁吉亚和乌克兰两国加入北约“成员行动计划”——该计划是正常程序下一个国家成为北约新成员国的第一步——转而加 强北约和这两个国家之间双边委员会的工作。在会议之后的公报中,外长们也表示将“以有条件和渐进的方式”重新开启“五日战争”之后中断的和俄罗斯的双边谈 判,关于俄罗斯和北约的关系问题由此重新得到各界关注。

  目前关于俄罗斯和北约之间关系问题的讨论几乎完全集中在北约东扩上,把程序上类似格乌两国是否成为北约的正式成员国视为界定两者关系的核心——这应该是对问题的简单化。

  有必要指出的是:如同任何国家之间的关系一样,北约和俄罗斯之间的关系是多层面的,北约东扩或是其成员国构成只是其中的一个侧面,美国挑头在捷 克和波兰部署反导弹系统的决定则是近期两者关系中的另一个侧面。更加重要的是,如果把眼光放长远一些,在界定两者关系和展望两者关系的发展前景上,我们是 需要一些想像力的,至少要承认还存在不断创新和变化的可能。

  在这一点上,俄罗斯总统梅德韦杰夫应该是具有一些想像力的。今年6月他在柏林首次提出在泛欧洲范围内建立一个新安全体系的建议,这就是给北约和 俄罗斯关系注入了一个新的观念和构想。如果这样的倡议成为现实,那么我们所面对的将可能是一个在质上跟以前不同的北约和俄罗斯的关系——届时北约是否东扩 可能将不再重要。

  这个新安全条约的内容梅德韦杰夫还没有具体阐述,可能包括重新修订将于2009年失效的美苏在1991年签订的《第一阶段削减战略武器条约》以 及1968年签署的《核武器不扩散条约》。在重新修订这些现存的安全条约之外,新安全体系可能会重新界定双方对于整个国际格局的基本认识。俄罗斯会依此来 判断北约是否还只是一个冷战时期的产物,而北约内部也可能借此来重新界定该组织的性质、定位和发展前景——对于这些问题北约成员国之间并非没有分歧。比 如,当越来越多的国际安全威胁来自超越国家边界的国际恐怖主义组织时,是否需要相应调整北约的定位,北约和俄罗斯之间未必不能找到共同话题。

  此外,对北约和俄罗斯之间关系起到决定作用的还包括北约内部美国和欧洲国家之间的分歧。在梅德韦杰夫倡导的泛欧洲安全体系背后就隐含着一个减少美国影响的信号,这也恰恰是部分欧洲国家长期以来的愿望——希望摆脱美国的控制,由欧洲国家自己来负责自己的安全防务。

  对梅德韦杰夫的倡议,美国方面目前为止给出过明确回应的最高级别官员是副助理国务卿马修·布雷扎,他认为俄建议中的新安全协议最终是想取代北约 组织,但是北约目前运行良好,因此前者的建议是多此一举。反之,法国和芬兰等国对于该建议还是表现出积极的态度,至少表示愿意和俄罗斯进行相关谈判。

  类似的,在格鲁吉亚和乌克兰两国加入北约的问题上,美国的态度要远比北约中的大多数欧洲国家(包括法国和德国)积极得多,可以说是两国加入北约 计划的背后推手。而本月初北约外长会议作出暂停两国加入成员行动计划的决定,很大程度上是美国此前努力的失败:欧洲国家对格鲁吉亚在格俄战争中扮演的作用 日渐反感,对于吸收这样自身尚不稳定的新“民主”国家加入、尤其是对未来将要对这些远离欧洲中心的国家提供安全保障,欧洲国家的态度——尤其是西欧北欧国 家——也显得越来越勉强。

  当然,仅凭北约外长们的决定就推断北约将彻底停止东扩是不准确的——正如同仅仅依据北约成立时的宗旨来判断北约东扩将继续并不合理一样。同时, 梅德韦杰夫的建议能否实现,最终还是取决于俄罗斯自身的实力以及与欧洲、美国之间彼此实力的消长对比。但是,至少梅德韦杰夫的动议走出了在“北约是否东扩 ”这个单维框架里思考问题的习惯,为在更高层次审视北约和俄罗斯的关系给出了想像的空间。

Friday, December 5, 2008

是书生,更是勇士

是书生,更是勇士
张昕
《东方早报》2008年12月5日

年仅50岁的鲍里斯·费奥多罗夫上月末在伦敦因中风去世。也许对现在的读者来说,这个名字可能比较陌生,但在上世纪90年代的俄罗斯政治经济圈,这可是响当当的一个名字——虽然媒体给他的“俄罗斯改革之父”头衔也略有夸大。

  早在1990年,32岁的他已经担任当时俄罗斯联邦共和国的财政部长,帮助戈尔巴乔夫制定改革政策。此后,他又参与了亚夫林斯基主持的野心勃勃 的“500天计划”的制定。这个试图挽救苏联经济的一揽子计划虽然最终未得到采纳,但费奥多罗夫还是因为自己撰写的金融改革部分而声誉鹊起。苏联解体之后,1992-1994年间费奥多罗夫担任俄罗斯副总理和财政部长,成为当时负责实施所谓“休克疗法”的盖达尔少壮派经济学家团队中的最主要成员,其个人声望也达到自己职业生涯的顶峰。随着“休克疗法”负面效应的显现以及盖达尔在叶利钦面前“失宠”,费奥多罗夫也跟随盖达尔一起离开了联邦政府。

  拥有苏联科学院博士学位、出身学术界的费奥多罗夫虽然职业生涯一直是在政界和商界,但他标志性的宽大厚边眼镜和不加掩饰的学院腔给人感觉始终是个体制外的大学教授。

  费奥多罗夫的书生气在他对待政治的态度上表露无遗。和亚夫林斯基、盖达尔等职业经济学家出身的政治人物类似,他多次表示自己更渴望扮演一个纯粹的经济学家角色。但是同时,一旦远离权力中心又让他常常觉得无从实现自己的主张。

  对于政见不同者,他批评起来不计情面,不讲什么策略。和盖达尔等人至今难忘叶利钦的知遇之恩不同,他一直对叶利钦的性格和执政风格非常不满,认 为这个本质上只贪图权力的人物根本不是真正的自由派,不仅对于经济一无所知,更把改革失败的罪名推到了盖达尔的团队身上——即便后者所制定的改革方案因为 叶利钦本人的阻梗其实并没有得到全面执行。对1995年叶利钦和俄罗斯几大金融集团之间的“贷款换股权”协议,费奥多罗夫直言不讳称其为“偷窃”。即便是 叶利钦1999年宣布提前辞职时出人意料地对俄罗斯人民的道歉,在费奥多罗夫眼里也根本不值一提。

  同样不多见的,费奥多罗夫对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在俄转轨初期的援助政策也一直持批评态度,认为他们的援助并非出于对所谓民主、市场的支持,他尤其反对1993年宪政危机中美国对叶利钦无条件的支持。

  费奥多罗夫在其政治生涯之外,还于1994年和一位美国银行家创建了俄罗斯第一家投资银行“联合金融集团”,并担任多家大型企业的董事。在自己 的商界经营中,费奥多罗夫也依旧是秉承原则,不愿妥协。尤其是作为俄罗斯天然气工业集团(Gazprom)的董事,费奥多罗夫多次冒着巨大的个人风险,公 开批评这家国有垄断企业内部的管理弊端,揭露公司管理层资产转移等行为。2000年到2001年间,当俄罗斯天然气工业集团对俄罗斯当时著名的私营电视台 NTV实施收购时,费奥多罗夫经常出现在媒体中公开质疑该集团进入传媒业的动机以及政府在背后的作用,成为难得的能为该公司的小股东和外部股东声张利益的 代表。只可惜,他个人的努力最终没有能阻止吞并NTV的结果。

  以费奥多罗夫为代表人物的那个俄罗斯职业经济学家团队,对资本主义有源于教科书的坚定信念,但对经济过程和市场机制的理解流于机械和简单;在笃 信技术精英在改革中的决定性作用的同时,常常把政治仅视为实现最优经济政策的绊脚石;书生意气意味着直言不讳、敢怒敢言,但有时也穷于政治策略而只能感叹 生不逢时。

  正如同他所崇拜的偶像、沙皇尼古拉二世的总理斯托雷平一样,费奥多罗夫也是壮志未酬身先去。经济危机当前,我们应该缅怀这位曾经的改革勇士——至少为他书生气背后的那份执著和勇气。



Tuesday, November 25, 2008

重返大国政治的年代?

重返大国政治的年代?
张昕
《东方早报》2008年11月25日

冷战结束之后,对于世界格局的预测大致有四个版本:“历史终结论”——共产主义已经彻底消亡,剩下的只有以美国代表的资本主义一条阳关大道;“全球 无政府状态”——各国群龙无首,陷入没有秩序的混乱局面;“文明的冲突”——以意识形态主导的争斗为几大文明之间的冲突所取代;“重返大国政治”——类似 于20世纪上半段的格局,国际秩序为若干大国之间的纵横结盟所主导。

  如果说“9·11”让不少人认为亨廷顿的“文明冲突论”得以验证,那本次金融危机——包括俄罗斯对此的反应——则有可能指向另一个方向。

  俄罗斯总统梅德韦杰夫应该是在大国领导人中仅有的对本次危机给出过预测的一位:他早在去年7月的八国峰会上就已经提醒八国领导人注意可能出现的金融危机。从此后梅德韦杰夫的一系列有关危机的演讲中,我们也可以对国际格局的走向得出一些新的判断。

  梅德韦杰夫对判断金融危机爆发根源上一直态度坚决:危机源于美国在国际经济中权力与责任能力的不相称,因此解决问题的基本方向是在全球重新分配 权力与责任。相应的,他对包括八国峰会在内的现有的国际经济磋商、决策机制也表示不满:在危机面前现有的这些体制反应如此迟缓,以至于在冰岛这样的北约成 员国濒临破产之际,居然没有人愿意伸手帮忙。

  梅德韦杰夫的第二个明确主张是扩大现有的国际经济主导机构的涵盖范围,比如让八国峰会扩容,给包括中国、印度、巴西在内的新兴经济体更多的决策 权——如同当年七国峰会吸收俄罗斯一样。他的另一个建议则是强调建立新的全球监管体制的必要:简化和改革现有的国际金融组织,提供更多帮助市场参与人评估 风险的机制,提供帮助市场参与人更加理性投资的机制。

  这三条既是质疑“历史终结论”中对美国的资本主义模式的盲目乐观,也是期待一个更加多元的国际体系来取代危机中逐渐出现的国际领导真空,避免“全球无政府”状态的出现。

  既然如此,俄罗斯自己是否已经准备好取代美国成为新的国际领导人呢?

  俄罗斯领导人自己应该也知道,自家的实力和二战结束后“布雷顿森林”会议上的美国、跟实施马歇尔计划的美国相比,还是相去甚远。所以美国在 1944年能把44国的代表集中到新罕布什尔州去商讨天下大事,而梅德韦杰夫在6月提出的今年在莫斯科召开全球金融会议的倡议应该是要泡汤了——倒是“跛 脚鸭”总统布什还能在纽约召集20国集团的峰会。

  除了经济总量上的约束之外,俄罗斯内部经济又在本次的金融危机中逐渐显示出其基础的不稳固。俄罗斯官方媒体在对“危机”、“衰退”之类名词回避 了几个月之后,最后连梅德韦杰夫本人也不得不开始改口,承认本次金融危机对国内经济造成了严重冲击。也正因此,俄罗斯政府出手40亿欧元帮助冰岛的时候, 国内意见不小:自家的银行、股市也在遭灾,对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小国怎么可以这么大方?

  在自己还无力独当一面的同时,俄罗斯寻求同盟的努力也离成为世界领导者的目标有不小的距离。普京过去八年的外交“成果”之一就是,称得上是俄罗 斯盟友的国家其实在不断减少。而最近在军火和能源买卖基础上建立起来几对热络关系又非常明显的有相互利用的色彩:比如查韦斯的“21世纪社会主义”的纲领 在俄罗斯精英阶层里根本没有市场。而所谓“金砖四国”之类的概念本来就是美国公司在自己把握话语主导权的领域里提出并且推广的概念,真正通过四国之间的合 作来夺取全球的领导地位还是很难想像。

  所以,本次金融危机至今的走向显示:关于冷战后国际格局的那四种预测中最后一种格局出现的可能性越来越大。美国逐渐失去曾经的主导地位,各国都 希望避免国际领导权缺失带来的混乱。但是俄罗斯还没有能力独立承担领导地位,建立在实实在在经济军事实力基础上——而不是文明、文化基础上——的大国政治 由此可能成为“大时代”的主旋律。

Sunday, November 16, 2008

加州:同性恋婚姻拉锯战


加州:同性恋婚姻拉锯战
张昕
《南方都市报》(评论周刊)
2008年11月16日

11月4日选举日,美国非摇摆州加利福尼亚的选民最关注的恐怕不是总统大选,而是选票上十几项州一级提案中的第8号提案。因为对前者加州选举人票的归属早就毫无悬念,而围绕后者的斗争却随着选举日的临近而日趋白热化,甚至有人以“内战”来形容斗争的激烈程度。

  8号法案要求推翻此前加州最高法院承认同性婚姻是一种基本权利的裁决,并在加州宪法中加入“在加州只有一男一女之间的婚姻才是合法的或得到认可”这样的条款。

   虽然加州在总统大选中支持奥巴马的“蓝色”属性清晰坚定,但是在诸如同性恋这样的社会议题上,选民们观念上的分歧却要深刻得多。支持与反对该提案的双方 为各自的宣传攻势总共募款超过7000万美元,使得8号法案成为美国最昂贵的地方提案。反对方强调法律不能对同性伴侣给予不平等待遇、剥夺其结婚的基本权 利,并经常援引跨种族婚姻在美国获得合法化的斗争历史。而支持一方不仅继续同性恋合法化违背社会对于婚姻的基本认识这样的论调,更强调合法化会通过公立学 校、媒体等渠道对于下一代的身份认同产生误导。

  8号法案的反对方虽然在最初的民调中略占上风,但在投票前的最后一个月内 逐渐失去优势,最后以47.7%VS52.3%的得票率(约52万多张选票)的差距落败,让不少自由派人士对“深蓝”的加州在该法案上的表现大为失望。投 票结果在地区上的分布特征十分鲜明:反对派高度集中在加州的沿海地区。从族裔分布上看,该法案的主要支持者来自非洲裔和拉丁裔选民。而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传 统上政治参与度不高的加州华裔对8号提案的支持态度鲜明,以少见的积极性参与募款和组织活动,甚至和拉丁裔结成同盟。

  这 场围绕同性恋婚姻合法性的拉锯战始于2000年。当时反对同性恋结婚的一方提出了22号提案,禁止加州承认同性恋婚姻,并最终以61.4%的得票率通过 了。2005年和2007年加州议会先后通过同性恋婚姻合法化法案,但都遭到州长施瓦辛格否决。在一些同性伴侣转向司法渠道之后,加州最高法院于今年5月 以4比3的历史性表决,裁定2000年的公投法案无效。而本次8号法案的通过则进一步反映出加州最高法院在该问题上的立场和中间选民观念之间的分歧。

   8号法案虽然通过,但是其背后的社会分歧不会轻易消失。已经有同性恋活动团体向加州最高法院提出审查该法案提交程序的合法性:因为反对同性恋婚姻的议案 作为加州宪法修正案,必须先由加州议会提出,而不能向现在这样由选民联署后直接成为公投案。同时,本次反对同性恋合法化的选民虽然获胜,但是其得票率已经 从2000年公投时的61.4%下降到本次的52.3%,从动态的角度看其实公众对支持合法化的认可在缓慢上升。不难想见,关于婚姻的这场拉锯战在加州、 在美国还会继续,而且会越来越激烈。

Thursday, November 13, 2008

当老卡遇见小梅

当老卡遇见小梅
张昕
《东方早报》2008年11月13日

依旧是极富个性的着装、依旧是令人难以琢磨的神情,时隔23年之后,利比亚领导人卡扎菲再次出现在莫斯科,并在克里姆林宫内搭建起代表自己部族传统的贝都因人的传统帐篷与东道主会谈——也依旧是他特立独行的做派。

  不同的是,23年前他拜访的那个帝国已经不复存在,克宫的主人也已经更换了几批——这位非洲政坛“常青树”上一次访问莫斯科时,现任俄罗斯总统 梅德韦杰夫还只是一个大学二年级的学生。而卡扎菲所领导的北非能源大国在历经11年的联合国制裁(包括贸易和武器禁运)之后,也在寻找自己国家在国际社会 里的位置。

  两国各自的官方新闻渠道对卡扎菲访问成果的报道都强调的是能源合作,双方似乎希望以能源合作来代替苏联时期以武器交易为主的双边关系——苏联曾 经每年向利比亚出售10亿美元的武器——而去年普京对利比亚的历史性访问之后,俄罗斯天然气工业集团已经开始和利比亚的企业联合能源开采项目。但在能源开 采合作背后,两国在苏联时期的合作重头其实没有消失。

  俄罗斯军方已通过多个渠道透露出利比亚希望大幅度增加从俄罗斯的武器进口,俄罗斯对于解禁后利比亚潜在的武器进口市场自然也很有兴趣。卡扎菲甚 至还提出允许俄罗斯海军在其地中海港口班加西建立一个海军基地的设想。俄罗斯不久派往加勒比海和委内瑞拉进行军事演习的“彼得大帝”号核动力巡洋舰和最近 派往索马里剿灭海盗的“无畏”号巡防舰都曾在该港口停留,可见卡扎菲这个建议对俄罗斯海军可能具有的战略意义。

  即便在能源领域,双方可能的合作领域也超过能源开采加工:俄罗斯自提出建立国际天然气卡特尔的设想之后,就一直希望把利比亚拉进来;利比亚方面还宣布双方已经签订了一项开发民用核能力的协议,尽管俄罗斯方面没有正式承认。

  但是,卡扎菲在克里姆林宫的贝都因人帐篷内与普京热络会面这样的场景并不能掩饰双方在实际利益上的勾心斗角,尤其是俄罗斯方面对熟谙政治谋略的卡扎菲的戒心。

  普京在去年对利比亚的历史性访问中慷慨地免除了利比亚欠苏联的450亿美元的债务,用以换取一系列能源和贸易合作协议。但是事后俄罗斯发现这一 系列协议的实质条件并没有自己所想像的那么优惠。此外,就在卡扎菲和普京会面的同一天,利比亚也支付了为洛克比空难遇难者设立的基金中的最后一笔资金,为 和美国全面恢复外交关系扫平了最后一个障碍。这个时间点的选择或许只是巧合,但至少利比亚急于和美国恢复关系是不争的事实,这个国家将如何确定自己在世界 格局中的定位,至少不是像冷战时期的政治结盟那么清晰。

  其实,的黎波里和莫斯科之间自去年以来的互动正在重复着俄罗斯最近几年来和多个亚非拉能源大国(如委内瑞拉、玻利维亚、尼日利亚)之间惯用的合 作模式。合作领域高度集中在能源、武器和交通三个领域。在合作方式上则一般由俄罗斯提供债务减免或是外贸信贷来换取合作开发能源、武器交易和军事合作。其 中具体负责实施则多为合作双方各自的国有企业——其中还多有垄断企业——比如俄方经常出面的就是俄罗斯天然气工业公司、俄罗斯石油管道运输公司、俄罗斯武 器进出口公司等。而卡扎菲所采取的策略其实和阿塞拜疆等国对待俄罗斯的态度也非常相似:不断扩展自己可能的合作对象,不轻易在欧美和俄罗斯之间站队,在不 断摇摆之中以谋取最大利益。

  23年之后卡扎菲的莫斯科之行,从形式上看似乎是利比亚和俄罗斯努力在恢复苏联时期的合作关系。但其实时过境迁,大家都已经变得更加实际了,国 家之间结盟的方式也比那个时代要复杂得多。即便两国能把军火买卖的规模恢复到23年前的水平,其合作的性质也不会重复冷战时期的模式了。

Monday, November 3, 2008

金融危机背景下的俄罗斯石油谈判

金融危机背景下的俄罗斯石油谈判

张昕
《南方都市报》(评论周刊)2008年11月2日

中俄双方在温家宝总理对俄罗斯访问期间签署了多项经贸合作协议,其中最重要的、也可能是各界期待最久的应该是俄罗斯石油管道运输公司 (Transneft)与中国石油天然气集团之间签署的建设“斯科沃罗季诺至中国边境石油管道”的协议。这条管线作为在建中的东西伯利亚-太平洋石油管线 的中国支线,预计造价8亿美元,建成后每年可向中国输送1500万吨石油(每天30万桶),满足中国4%的石油需求。

  关于东西伯利亚-太平洋石油管线的谈判已经进行多年。俄罗斯政府一直没有对管线的具体走向给出最终决定,试图利用亚欧之间、东亚各国(主要是日本和中国)之 间在能源需求上的冲突来获取更多的利益(包括政治层面的)。在政府层面举棋不定之际,尤科斯公司前总裁霍多尔科夫斯基曾一度希望由自己的企业出资修建该管 道,由此和普京政府之间发生冲突,这也成为前者于2003年被捕入狱的重要原因之一。尤科斯事件之后俄罗斯政府已经牢牢掌握管线建设的垄断权,负责和中方 谈判的俄罗斯石油管道运输公司正是该领域的唯一的国有垄断企业。

  之所以本次中俄两家国有企业之间在管线问题上迈出关键一步,根据俄罗斯国内外媒体提供的消息,中国将向俄罗斯国有石油企业俄罗斯石油公司(Rosneft)和俄罗斯石油管道运输公司提供200亿到300亿美元的出口贷款,以换取对方对中国的石油出口。

   还在谈判中的出口信贷协议跟近期的国际金融危机和石油价格密切相关。俄罗斯虽然一直到今年4-5月前还在嘲笑美国的次贷危机,但此后近半年内,伴随着石 油价格从最高位的150美元回落到70美元以下和资本外逃的加剧,俄罗斯两大股市的市值已经缩水60%.严重的流动性短缺已使部分俄罗斯银行出现限制提现 的现象,在巨额的企业债务面前(俄罗斯石油公司自己就有210亿美元的债务要到期偿还),俄罗斯的外汇储备也显得捉襟见肘,不少人担心1998年的金融危 机会重现。石油价格的持续走低让对能源出口高度依赖的俄罗斯在对外经济谈判中也损失了不少谈判筹码。此前,由于俄方一直要求中方支付欧洲国家支付的市场价 格,中俄双方在石油出口的谈判上一直举步维艰;而本次以管线和石油换出口信贷的交易也是俄方在国内信贷紧张的背景下做出的有限让步。

   对中国来说,能够利用国际经济走向锁定石油管线的建设固然是一个重要成果,但更重要的和俄罗斯石油公司之间的石油出口还没有最后敲定。即便四个星期之后 双方能够在石油出口上达成协议,中方也要全力提防俄罗斯方面在市场条件变化之后可能出现的变故。不要忘记,一年前已经出现过俄罗斯天然气公司建议俄政府取 消和中国签订的天然气供应协议的先例,而英荷壳牌被迫从“萨哈林2号”项目撤出的案例更值得中国吸取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