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March 16, 2009

“我们的“ 性、谎言、和录像带

“我们的” 性、谎言、和录像带

张 昕

《东方早报》2009年3月17日

记得十年前美国的一部独立影片在戛纳电影节上获得金棕榈大奖。我虽然没有看过那部电影,但是影片那个颇为别致的标题至今还记得很清楚 ——《性,谎言和录像带》。没想到在十年后的俄罗斯,这个电影标题又在青年政治运动“我们的”(Nashi)那里得到了全新的阐释。

二月底,一名来自“我们的”组织的成员找到右翼政党“亚博卢”的青年领导依利亚·亚辛,声称掌握有自己组织前领导人部署成员渗透反政府组织进行间谍活动的录像,希望后者能帮助他对外公开这些材料。然而在随后亚辛召集的新闻发布会上,记者们所看到的却是完全出人意料的两段录像。第一段录像里被称为是左翼组织“红色青年近卫军”的两名成员在狂饮之后吸毒,第二段录像里被称为是“亚博卢”青年成员的一队人在郊外胡乱进行完某项示威活动之后也开始狂欢痛饮,此后竟然出现成员和一名自称只有14岁的少女性交的场面。爆料者称录像所反映的是站在反对派位置的青年政治积极分子们的生活常态:酗酒、纵欲、耍流氓。

事后,对于录像内容是否属实已经有人提出疑问:因为片中一些参与者很像是“我们的”的成员。如果这样的怀疑最终被确认属实,那这个俄罗斯青年政治运动史上迄今为止“最经典骗局”倒正可以用上《性、谎言和录像带》这个标题。

在谎言和录像带之后更有趣的是,在支持普京和普京政府政策、尤其是防止“颜色革命”在俄罗斯上演的目标逐渐淡化之后,在类似的青年组织不断涌现、自身的准垄断地位不断遭受挑战之后,“我们的”如何在尝试调整自己的行动模式。不断出现的对于反对派政治组织的渗透就是最近逐渐被媒体捕捉到的新动态:“我们的”叛逃者对外公布内部的信息显示出这个年轻人的组织竟然有颇为庞大和严密的渗透和破坏反对派组织的计划。

除了渗透反对派组织之外,“我们的”也依赖越来越有想象力的出位表演来保证自己在摄像机镜头的曝光率和前卫性。2006年英国和俄罗斯因为利特维年科案发生外交危机时,“我们的”多次骚扰英国驻俄罗斯大使、阻拦大使车队。2007年俄罗斯和爱沙尼亚因红军铜像问题发生冲突时,“我们的”又多次阻断两国之间的运输车辆。针对多次发表批评“我们的”的自由派报纸 《商人报》, 去年4月数千“我们的”成员走上街头向莫斯科市民发送上万卷打上了《商人报》标志的手纸以及伪造的该报主编的公开信,以期羞辱这家报纸。去年圣诞,“我们的”向和俄罗斯“最不友好国家”(乌克兰、格鲁吉亚、美国)的领导人送上特制的圣诞礼物——尤先科收到的包括一面加上了星条旗图案和纳粹标志的新乌克兰国旗。今年年初,“我们的”又在一反政府组织的成立大会会场外,抛下几十具垂死绵羊。“我们的”把青年政治运动惯有的活力激情和俄罗斯政治风行的“黑色公关”与炮制谣言的“kompromat”技术结合得有声有色,甚至更显创意。

其实自2008年初以来,“我们的”组织对于自己在后普京时代的地位和作用是有系统计划的。2008年的第三次代表大会上,该组织的领导层明确提出想把该组织从一个松散、以街头运动为主的青年运动逐渐转变成一个紧密的、更具精英色彩的组织,并且配合以实实在在的社会发展计划。会上制定的十大发展计划中就包括了类似我们的乡村重建和组建自己的“党校”这样的计划。遗憾的是,一年多时间过去了,这些项目还基本只停留在书面上。

或许是我对这样的组织过于苛求了:毕竟一年时间很短,毕竟青年政治运动的转型从来都不容易。 但象征着俄罗斯未来的年轻一代应该有志向给俄罗斯政治带来一些新气象——至少不能一直依靠类似 “性、谎言、录像带”这样的戏码来吸引人们眼球。

Monday, March 9, 2009

俄罗斯的“双头统治”会解散吗?

俄罗斯的“双头统治”会解散吗?


张昕 搜狐评论
2009年3月9日


自从梅德韦杰夫当选俄罗斯总统以来,关于他和总理普京之间存在分歧矛盾的说法就从来没有间断过,而去年夏天开始逐渐展开的经济危机为上述论断提供了更多的 支持。最近英国《卫报》的一篇报道更是把这个观点推到极致,声称在梅德韦杰夫间接批评普京政府处理危机不力之后,普京已经考虑要辞去总理职务。
  
   与此类似的一系列推断都是基于几个共同的假定:普京代表了军事和安全部门人员组成的所谓“强力部门”派,而梅德韦杰夫是自由派的代表,俄罗斯政治主流就 是两个集团对政策制定和资源分配的明争暗斗。近期愈演愈烈的经济危机开始破坏这两个派别之间微妙的权力平衡,普京和梅德韦杰夫之间的“双头统治”关系进一 步恶化,尤其是被视为一直在暗中掌握实权的普京其权威因危机遭受重创。
  
  但是上述假定偏离了两位领导人之间的本质关系:两人之间不 是严重的冲突和竞争关系,两人本质上来自同一团队——不要忘记当年普京刚刚把梅德韦杰夫提携到副总理位置上的时候,媒体几乎异口同声地判断后者将如何加强 普京这个“圣彼得堡”团队的势力。如果把普京简单地归为“强力集团”的首脑,那就很难解释自由派核心人物库德林何以在他任期内一直得到重用,并在梅德韦杰 夫上任之后开始把副总理和财长两个重任一肩挑。迄今为止,梅德韦杰夫在具体的经济政策上和普京以及联邦政府之间没有任何明显的矛盾,在经济领域两个人的差 别更多的是个人风格的差别而不是政策实质上的差别。克里姆林宫内部所谓两个团队和两个团队领导人之间的界限划分以及矛盾都被类似《卫报》这样的媒体有意无 意地放大了。
  
  实质上,自去年五月以来梅普之间的分工日渐清晰:梅德韦杰夫注重更加宏观、原则性的问题——尤其是在法治、宪政层 面,而普京则更多集中在具体的经济和社会政策上。考虑到如此具有实质意义的双头治理在俄罗斯和苏联历史上都是第一次,两人对这种合作关系平衡点的摸索到目 前为止还是顺利的。
  
  《卫报》如此说事的重要依据之一是最近梅德韦杰夫两次对政府在处理经济危上的迟缓低效提出批评,这被阐释 成了他对普京间接表示不满。但是,在担任总理的将近一年时间里普京对自己领导的政府的批评其实更多、言词甚至更加激烈:两人如此类似的批评更多表达了作为 最高领导人对于整个国家机器和官僚队伍行动不力的不满。
  
  《卫报》的解释中还有一个假定就是政府在应对危机上的不力必然会导致来自 反对派的挑战。但现实是没有多少迹象显示现有政权已经受到反对派的有效冲击。体制内的所谓反对党完全没有能力在杜马内部(包括绝大多数地区的地方议会)上 对政策制定构成有效挑战。而除了笼统的批评之外,反对派政党也没有有别于现行政策的鲜明主张。比如,俄共虽然批评现政府拨付给大型企业和大型银行的救市资 金有裙带主义的迹象,但是具体如何分配这样的资金俄共也未见有系统可行的政策主张。
  
  而体系外的反对力量更是处于一盘散沙的状态。 传统自由派的主力“右翼力量联盟”已经解散,该党前领导人尼基塔·别雷赫虽然因为反对党内部分高层希望和官方妥协的主张而自动辞职,但是不久即被梅德韦杰 夫提名成为基洛夫州州长。以原总理卡西亚诺夫和前世界象棋冠军卡斯帕罗夫为首的“另一个俄罗斯”运动历经多次整合后又改组成新的“团结”运动,但是更换旗 号不能掩盖他们整合中右翼势力失败的事实,在西方媒体中不断曝光的街头运动其实也是这些组织在缺少有效政治参与途径下的无奈选择。
  
   像《卫报》这样拿高倍显微镜来观察梅-普之间的关系自然总能找到缝隙。比解散更有可能出现的变化是:梅普组合利用危机加快联邦部门和州一级官员的“换血 ”速度,包括加强对“党外人士”的“招安”,以行政替代政治的方式吸纳人才进入国家机器。而面对可能出现的危机恶化后来自一般公众的压力,梅普两人完全可 以在中下层官僚里寻找“替罪羊”——在现今的俄罗斯,这一招可是比让普京下台要容易施行得多。
  

Sunday, March 1, 2009

结盟的代价

结盟的代价

张 昕

《东方早报》2009年3月2日

二月初在莫斯科,集体安全条约组织(Collective Security Treaty Organization, CSTO)理事会会议宣布该组织将成立快速反应部队,俄罗斯总统梅德韦杰夫甚至表示该组织的武装力量将发展到和北约可以媲美的程度。从形式上看,这应该是该组织迈向更高层次军事合作和成为全面地区安全组织的又一个重要步骤。

目前的集体安全条约组织成员国包括俄罗斯、亚美尼亚、白俄罗斯、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和塔吉克斯坦,这个被称为“东方的北约”自成立至今已经被赋予了多重职能。伴随着本次快速反应部队的成立,官方再次强调该组织的目标主要是针对组织成员国边界出现的威胁,尤其是来自基地组织、阿富汗以及巴基斯坦等地的国际恐怖主义和极端主义、跨国犯罪组织、贩毒活动等。对俄罗斯来说,这些是所谓“来自南部的威胁”。由此可以看出,集体安全条约组织虽然有当年华约集团组织的影子,但其区域重点已经转移到中亚地区。

计划中的快速反应部队将长期部署在俄罗斯,接受统一指挥,但是具体细节还没有出台,唯一能确定的是俄罗斯军队将在其中扮演主要角色。此前各成员国已经为该组织专门提供的军队数量及其有限,要达到北约的水平还是非常遥远的目标——除非梅德韦杰夫是特指在中亚地区。除了俄罗斯之外,其他成员国对于投入实际军事力量(无论是本次会议之前还是本次确定的快速反应部队)热情并不大。莫斯科为该组织设定的目标还包括在无需国际授权的前提下在成员国领土上开展联合维和行动,对于这个具有实质意义的组织定位,至少白俄罗斯的外交部已经表示了本国将不会派兵参加这样的行动。各方对于组织的定位和各自在其中愿意承担的责任还远没有达成一致。

在组建这个“东方北约”的过程中,俄罗斯为“招徕”盟友付出的代价似乎不低。在本次集体安全组织会议期间,吉尔吉斯斯坦宣布将关闭美国在本国马纳斯军事基地——后者是反恐联军在阿富汗军事行动的重要军事基地和运输中转站。虽然俄罗斯和吉尔吉斯斯坦官方都否认同时宣布的俄罗斯将对吉尔吉斯斯坦提供的20亿美元贷款、1.5亿美元无偿援助和后者关闭军事基地的决定有任何关联,但是两个决定的宣布在时间上如此紧凑,让人很难不产生联想。而类似的情景最近在俄罗斯和白俄罗斯之间也在重演:去年年末白俄罗斯曾经向俄罗斯提出20亿美元的贷款要求用于接收卢布为本币的调整费用,这个当时没有得到俄方正面回应的要求在最近也得到俄罗斯政府承诺重新审议,而两国正巧也在最近宣布将在集体安全条约组织之外成立另外的联合武装力量。

和俄罗斯近期在拉美开展的结盟活动颇为相似的是,俄罗斯在前苏联空间内寻找盟友的过程中也越来越多倾向以经济资源换取军事、政治合作。对集体安全条约组织成员国的优惠待遇除了提供各种贷款和债务减免之外,还包括低价提供武器。但是俄罗斯仅仅通过如此的交易要达到重新掌控中亚地区的目的还是远远不够。俄罗斯至少必须在组织目标上给出更加系统更有说服力的说辞,因为对于白俄罗斯和亚美尼亚来说“来自南部的威胁”并不是最棘手的问题。而即便是作为组织重点的中亚地区,不要忘了,俄罗斯也还没有说服土库曼斯坦加入集体安全组织。白俄罗斯 和吉尔吉斯斯坦与俄罗斯之间的政治交易还不能完全确定,但是如果现有的猜测为真,那俄罗斯摆在桌面上的更多的是真金实银,而别家的投入更多是象征性的。联想到去年夏天俄罗斯必须独立应对格鲁吉亚局势,而其他盟国在如此关键时刻连形式上的支持都没有提供,这笔结盟的买卖对俄罗斯来说可不太划算。

Saturday, February 28, 2009

“人事问题决定一切”

“人事问题决定一切”
张昕
《纵横周刊》2009年2月24日


“人事问题决定一切”,苏联时期留下如此俗语。本周俄罗斯总统梅德韦杰夫的两个决定正好对应着这句俗语背后的两个侧面:他先是在2月16日解除了四个联邦主体行政长官的职务,一天之后又公布了所谓高级管理人才的百人储备队名单。

  被解职的州一级地方行政长官分别是:奥廖尔州州长伊戈尔·斯特罗耶夫、涅涅茨自治区行政长官瓦列里·波塔片科、普斯科夫州州长米哈伊尔·库兹涅 佐夫。此外,梅德韦杰夫已提请沃罗涅日州杜马审议对现任俄联邦农业部部长阿列克谢·戈尔杰耶夫担任该州州长的提名,现在的沃罗涅日州长弗拉基米尔·库拉科 夫在三月份即将任职期满。 如此集中调整州一级地方官员是在 2005年取消州一级行政长官直选而改由总统任命、地方议会批准的制度之后的第一次。梅德韦杰夫借这个机会也公开表示了对部分地方政府处理经济危机、制定 社会政策不力的不满,颇有敲警钟的意图。

  同时宣布的百人名单则是去年开始酝酿的所谓”黄金千人”高级管理人才储备中的第一批,百人中的36人和 23人分别来自现在的联邦和地方政府部门,32人是商界代表,科教和社会组织的代表占了9名。百人共同的特征之一是“年轻化”:所有人都在50以下,最年 轻的仅26岁。被总统提名担任普斯科夫州的州长的安德烈·图尔恰克也在这百人名单但中。

  据总统办公厅介绍,该名单由170多名专家选定,每位专家最多可提名11人,然后以累计票数为准得出了一份1121人的大名单,最后的千人名单 就要在这个大名单中产生。而队伍的年轻化是提名的重要标准之一:专家们被要求尽可能提名年龄在35岁以下有丰富管理经验和业绩的候选人。

  在取消州行政长官直选之后,如何选拔高级干部又成为一个难题。梅德韦杰夫曾经在今年年初曾经就所谓“人事问题”专门召开过会议,感叹现有体系下 国家干部人才储备严重不足。俄罗斯联邦政府于2007年7月曾出台关于地方行政长官的考核细则,具体指标有43项(此前的类似考核体系更包括了洋洋洒洒 150项指标),本次地方官员的调整和新人才储备的选择也是延续了该细则的基本精神。虽然如何使用这样的“人才储备”目前还不清楚,但俄罗斯总统很有可能 从中直接任命联邦部门和地方政府的高级官员。今年4月以后有可能出现一轮大规模的政府官员大调整,而这个人才储备团队有可能在其中扮演重要角色。而即便是 那些不太可能完全放弃自己在私营部门事业的商界人士,进入这样的团队也可能成为除了提升个人声誉之外进入公共政策决策的一个新途径。

  本次担任评委的专家组的组成和本身的选拔过程并没有公开。关于这首批百人当中有多少是前总统普京的“旧部”,多少可以视为是干部体系中的新鲜血 液,业内人士也没取得共识。“人事问题决定一切”,其实全世界莫不如此,俄罗斯如此尝试的结果也可以给其他国家一个对照的机会。

Sunday, February 8, 2009

马纳斯基地这次真会关闭吗


马纳斯基地这次真会关闭吗
张昕
《南方都市报》(评论周刊)
2009年2月8日


吉尔吉斯斯坦总统巴基耶夫本周初在莫斯科宣布,吉政府决定关闭美军设立在吉境内的马纳斯空军基地。美军主要通过这一建立于“9·11”之后的空军基 地向阿富汗运送兵力和物资。自2005年美军关闭其在乌兹别克斯坦境内的军事基地后,马纳斯基地成为美国在中亚地区唯一的军事基地,加上近期美军通过巴基 斯坦进入阿富汗的南线运输通道日渐不稳定,马纳斯基地对于美军在阿富汗的军事行动更显重要。

  巴基耶夫表示,关闭军事基地 主要是因为美国对吉经济补偿不够和军事基地在吉境内产生负面社会影响这两个原因,同时,美国在阿富汗的军事行为也已经超过预先设定的目标和规模。巴基耶夫 说的事实都存在,但媒体和美国政府高层都推测俄罗斯的经济援助是巴基耶夫做出如此决定的主要原因。在巴基耶夫本次莫斯科之行中,俄罗斯政府承诺向吉尔吉斯 斯坦提供20亿美元的贷款、1.5亿美元的无偿援助,并取消1.8亿美元的债务。目前经济问题重重的吉尔吉斯斯坦应该是从俄罗斯那里得到了一个好价钱,所 以愿意关闭美军基地。按照这种观点,俄罗斯如此的金元外交也旨在回应美国在东欧部署导弹防御体系以及北约东扩———显示自己至少在中亚还有主导权。

   但是,仅凭巴基耶夫的声明就推断吉尔吉斯斯坦这次会彻底关闭马纳斯基地还为时过早。吉尔吉斯斯坦政府其实已经不是第一次放出类似的声明,但是每次声明之 后只要从美国那里要得一定的好处,吉方马上就把关闭基地的事情搁置起来。本次巴基耶夫的声明未必不会重复这样的逻辑。尤其是巴基耶夫本人虽然对于关闭基地 的决定言之凿凿,但是吉尔吉斯斯坦议会关于这个决定的投票在本周已经至少推迟了两次,这当然有可能是吉国内各派意见冲突的结果,但也有可能是吉政府有意为 之,好给巴基耶夫在跟美俄两边谈判时提供回旋余地。最重要的是,俄罗斯自己在这个问题上有的也不是一面倒的利益考量:在中亚恢复自己的主导地位和美国全面 出局之后可能留下的阿富汗这个烂摊子,这两个结果之间利益权衡不是那么清楚简单———不要忘记,当初俄总统普京对马纳斯基地的建立可是力排众议给予全面支 持的。所以俄罗斯政府这次才会既否定自己的经济援助和巴基耶夫的决定之间有任何直接关联,又反复强调俄罗斯愿意和一切力量展开军事合作、共同稳定中亚地区 的局势。

  三方如此算计的一种可能的结果是:吉尔吉斯斯坦借着关闭基地的声明从美国那里得到更多的资金和援助,在不完全关闭基地的前提下对基地的规模和性质作出调整(甚至不排除改名的可能)。这对三方来说应该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果了。

Thursday, February 5, 2009

谁最伟大?


谁最伟大?

张 昕
《东方早报》 2009年2月5日

几个月前第一次看到俄罗斯国家电视台举办的网上票选“俄罗斯最伟大历史人物”的活动时,我遏制住自己的好奇心,先没有看当时网站上的推荐名单和投票结果,而是先问自己:我会选择谁呢?我的第一反应是普希金。

  虽然对于他的作品了解极其有限,但我清楚地知道他在俄罗斯语言文化中的地位:直到现在,俄罗斯全国(甚至海外的俄罗斯侨民)每年都会自发举行纪 念普希金生日的活动;而诸如“普希金的妻子是谁?”“是谁杀死了普希金?”这样看来颇为“八卦”的问题在俄罗斯也被视为基本的历史常识。我想,这样几乎没 有任何政治争议的文化巨人应该会在选举中胜出。

  去年年末,这个题为“俄罗斯的名字”的票选活动终于公布最终结果。多少有些出乎我意料的是:普希金在最后的12人名单里位列第四。高居首位的是 外国人未必很熟悉的俄罗斯13世纪时的政治统帅圣亚历山大·涅夫斯基,而12人名单中,中国读者可能比较熟悉的还有斯大林(第三)、彼得大帝(第五)、列 宁(第六)、陀思妥耶夫斯基(第七)和门捷列夫(第九)。

  这个投票活动希望通过公开讨论俄罗斯历史人物功过的方式来提升公民对本国历史的认识,观众可以通过网络、短信等渠道,选出足以代表俄罗斯的最伟 大姓名。最初由俄罗斯科学院俄罗斯历史研究所提出500人的大名单,经过初选之后缩小为50人的名单,再经过最后的投票得出了一个12人的名单。主办方邀 请了政界、商界、文化界的不少名人来对各自推荐的历史名人“背书”,在官方网站上开通的论坛里也有关于谁最应该获得“伟人”称号的激烈争论,各个历史名人 的支持者之间的争论颇有些“超女”粉丝团之间互不相让的架势。

  活动中最富争议的一段插曲发生在去年8月份。当时在50人的名单选定之后,斯大林一度稳居前两位。这样的结果公布后,俄罗斯人权组织和一些知识 分子团体都公开强烈反对斯大林出现在如此高的排名位置。组织者此后很快宣布原先的网络投票存在技术问题。在依照新的计票规则重新计票之后,斯大林的票数几 乎缩减一半,从原先的第二落到了当时12人名单中的倒数第一。组织者并未承认这样大幅度的调整计票结果是否有“非技术原因”,但是可以推断,最后票选结果 斯大林位列第三应该是有争议各方的一种妥协吧。

  如果撇开这个小小的插曲不计,最后的票选结果还是很有象征意义的,尤其是排名前四位的人物可以看成一个颇为完整的组合,涵盖了俄罗斯社会各方对于“伟大”这个模糊概念的不同理解。

  亚历山大·涅夫斯基自然是抵御外侮的民族英雄——无论是对瑞典人和条顿人的关键胜利,还是在蒙古金帐汗帝国俄罗斯统治时期,面对强敌都巧妙地与 之周旋。涅夫斯基的功绩没有太多的政治文化争议,是一个对众多俄罗斯人来说都可以接受的“中立”、“安全”的选择,或许因此他能够最终高居榜首。

  排名第二的末代沙皇统治时期的总理斯托雷平则尝试以非革命的方式拯救俄罗斯帝国于危难之中,其最出名的农业改革更希望把俄罗斯引入农业资本主 义。虽然改革效果如何仍有争议,但是在当下俄罗斯的政治氛围里,确实有越来越多的人把目光投向这位最后被谋杀壮志未酬身先去的“悲情英雄”,希望从他当年 的宏大计划里为俄罗斯建立资本主义寻找灵感。

  和斯托雷平相比,排名第三的斯大林象征的自然是在俄罗斯土地上建立新世界的另一种尝试,而第四的普希金则象征着界定俄罗斯这个民族国家、团结所有人的另一种力量——文化。

  能够把这么多不同历史时期、不同文化政治背景的历史人物放在一起公开讨论其功过,这本身应该是一个社会宽容程度提高的表现——否则很难想象斯大 林和斯托雷平这样的人物会出现在同一张榜单里。不论那个重新计票的插曲背后有什么样的故事,这样的活动能够顺利进行至少是与历史寻求和解的一个阶段性成 果。

  不知道我们是否也有可能来一次这样的 “最伟大人物”的评选?如果真的进行这样的票选,你会选谁呢?

Tuesday, January 20, 2009

这个冬天有点冷

 
这个冬天有点冷
张 昕
《南方都市报〉(评论周刊)
2009年1月18日
俄乌之间自去年年底开始的天然气危机在1月12日俄罗斯宣布重新供气之后似乎出现转机。然而此后三天之内,俄罗斯宣称乌克兰继续截流自己向欧洲供 应的天然气,而乌克兰方面则指责俄罗斯在输送路线上提出苛刻要求,而且没有向乌克兰支付为保证运送气压必需的所谓“技术气体”。双方新一轮相互指责的结果 就是辛辛苦苦从中斡旋的欧盟没有看到任何供气状况改善的迹象。

  从乌克兰方面看,国内的政治矛盾严重制约了能源谈判决策的 透明度和有效性:乌克兰主要政治派别都试图借助和俄罗斯的谈判来为自己在能源政策上争取更多的主动权和控制权,间接打击自己的政治对手。总理季莫申科今年 十月份曾经和俄罗斯政府达成了今后三年继续以较低价格供应天然气的谅解备忘录。在这个备忘录没有实现之后,总统尤先科以此要求前者交出对能源部门的控制 权,对于此前季莫申科大量储备天然气以提升乌克兰谈判筹码的做法,尤先科也给予强烈抨击。在双方谈判开始后,尤先科更拒绝了俄罗斯最初提出的250美元每 千立方米的要价,最终换来的是俄罗斯急速提价到418美元,让年前的谈判陷入第一轮僵局。

  而反观俄罗斯方面,不仅在今年 下半年已经开始在国际场合放出年底可能再次出现能源争议的消息,在本次危机开始后更是在对外公关宣传上下足了功夫,尤其是狠咬住乌克兰方面截留俄方输往欧 盟的天然气这个事实,强调自己仅仅是“要求还债”。在公关策略上,由普京在台前、梅德韦杰夫在幕后;一个扮红脸、一个唱黑脸,配合得有张有弛。而俄罗斯天 然气公司在众多对外公关宣传场合也放弃永远是一张扑克脸的总裁米勒而改由更具亲和力、颇具学者气质的副总裁亚历山大·梅德韦杰夫出马。如此宣传攻势取得的 收效是,和2006年相比,欧盟这次在双方第一轮僵持中态度缓和,不再像三年前那样几乎一边倒地批评俄罗斯。反观乌克兰,始终没有一个有足够公信力的政治 权威对外发布统一协调的声音,没有能够把全国性的危机向“国家建设”方向引导,反而削弱了自己在欧盟面前作为危机受害者的道德优势。

   欧盟在最初的观望之后终于在严寒之中耐不住性子,在居间斡旋之后换得以第三方监督员的身份介入,这部分也是俄罗斯对外公关的胜利。危机的持续大大增加了 欧盟方面对俄罗斯倡议的“北线”和“南线”计划的兴趣,即绕开其他前苏联共和国修建通向欧洲的新能源输送管道。这样的计划一旦真正启动,乌克兰有可能丧失 同俄罗斯未来谈判的筹码。

  但12日开始的第二轮僵持局面显示没有强制力的第三方监督仍然不能解决问题,欧盟内部对俄罗斯的批评也迅速升温。俄罗斯看来也应当适可而止,把欧盟国家的消费者当作危机谈判中的“人质”也得有个限度,毕竟这个冬天有点冷。

Saturday, January 3, 2009

抗税斗争预示危机到来

抗税斗争预示危机到来
张昕
纵横周刊 2008年12月29日

12月14日和12月21日两个周末,以符拉迪沃斯托克为中心,俄罗斯远东地区多个城市先后爆发了游行示威。俄罗斯联邦政府将于2009年1月开始实施的提高 进口汽车关税的政策,该政策将使进口汽车的价格提高10%到20%。由于远东地区俄罗斯居民大量购买日本进口汽车(尤其是二手车),受到该政策的冲击尤其明显,这两次游行蔓延到十多个城市的游行,针对的就是联邦政府的新政策。此前,俄罗斯政府曾试图禁止从日本进口未经改装汽车驾驶座在右汽车,引发了部分二手车驾驶者通过网络和手机短信等手段自发组织 起 反对政府不公正待遇的维权组织,一时成为俄罗斯维权运动中的 “排头兵” 。
  本月这两次游行的规模十分有限,组织也非常混乱,但是由于涉及多个城市,并且部份游行参与者打出的政治诉求已经超越反对特定的税收政策,因此被视为2005年初俄罗斯大中城市爆发的游行之后第一次跨地区有明确政治诉求的社会运动。当时联邦政府准备对退休人员的福利补贴用货币化的方法一次性买断,以老年人为主的游行队伍长时间封锁 了包括彼得堡在内的大中城市的主要道路。
  12月的这两次游行从内容上看接近经典意义上公民对国家的抗税斗争,但是能够引发的直接效应不会太大。示威者的直接诉求和国内其他利益有太直接的冲突:俄罗斯国内的汽车行业已经多年处于苟延残喘的状态,本次金融危机开始之后更是俄罗斯政府重点抢救的实业部门之一,而提高进口车关税正是帮助国内汽车产业的对策之一。这样的冲突和05年时退休金阶层的诉求至少在表面上和其他阶层能相安无事完全不同。而在11日第一次游行之后,普京号召国家机构和事业单位购买国产汽车以及明年起为购买国产汽车提供信贷优惠的表态也部分”中和”了示威者的热情。
  俄罗斯国内的若干反对派(包括新近成立 的”团结”运动)也对近期的抗税斗争表示了 支持,不过还没有表现出有足够的 组织 能力和公信力把这个由单一事件引发的社会不满上升到全面的政治计划。同时,根据”全俄民意调查中心”公布的12月份民调结果,虽然和今年上半年相比,公众在”示威心态”上积极程度略有上升,但是真正表示自己准备好因为生活质量下降而上街游行的受访者比例还远没有达到会引发政策变化的临界点。
  随着全球金融危机的深入,俄罗斯国内各个阶层之间因应对危机而起的再分配矛盾也会相应日趋尖锐,而年末远东地区的这两轮抗税斗争可能预示着俄罗斯国内更具冲突性的形势的到来。

“桑地诺”在莫斯科

“桑地诺”在莫斯科
张昕
纵横周刊 2008年12月22 日

紧随着三艘俄罗斯舰艇对尼加拉瓜的人道援助之旅,尼加拉瓜总统丹尼尔·奥尔特加也在12月18-19两天对俄罗斯进行了正式访问。这位前桑地诺民族解放阵线的领导人对莫斯科的访问预示着两国在苏联解体之后落入低谷的关系有望得到修复。
  1979-1990年间尼加拉瓜是苏联在拉美地区最重要的战略合作伙伴之一(地位仅次于古巴),奥尔特加领导的桑地诺民族解放阵线也曾得到大量的苏联援助。但是91年之后,随着苏联解体和桑地诺民族解放阵线失去政权,两国的贸易额跌落到苏联时期高峰值的约三十分之一。
  2006年奥尔特加重新掌权之后,两国开始重建双边关系的努力。最具代表性的事件应该是今年八月的俄格战争之后,尼加拉瓜成为唯一一个承认南奥塞梯和阿布哈兹独立地位的主权国家——即便白俄罗斯这样俄罗斯的亲密盟国也没有如此的决断。在莫斯科,奥尔特加表示自己在不久的将来准备访问上述两个地区,如果成行他很有可能成为访问这两个地区的首位外国国家元首。
  本次俄罗斯和尼加拉瓜的官方会谈主要集中在贸易领域,还涉及农业、科教和基础设施。签署的协议看来并没有太多惊人的内容,最引人关注的倒是在协议之外:俄罗斯方面对尼加拉瓜提议的兴建联接太平洋和大西洋的新运河项目表现出兴趣。新运河的通航能力将超过现在的巴拿马运河,成本估算大约为200亿美元。
  对于在拉美诸国筹建中的一系列大型项目,最近俄罗斯已经承诺承建、或是表现出浓厚兴趣的有:连结玻利维亚、阿根廷、巴西、委内瑞拉和乌拉圭五国的所谓“Hugoducto” 跨南美洲石油管道、在古巴的外海油井和军事基地、在委内瑞拉的核反应堆等等。如此众多的项目在当下俄国内经济形势日益吃紧、官方刚刚正式宣布本国经济陷入“衰退”的情况下,在多大程度上能够兑现很值得怀疑。
  在交易的另一边,尼加拉瓜也处在一个微妙的局面:她既不象委内瑞拉那样有丰富的能源资源撑腰、也没有像古巴那样早就和美国彻底闹僵。这个目前西半球仅次于海地的最贫穷国家其实在过去十多年里一直仰仗着巨额美国援助在过活,奥尔特加在2006年上台之后也努力在维护和美国的关系。但是最近刚结束的尼加拉瓜地方选举受到美国诸多批评,并被威胁如不对选举结果重新调查,美国将终止对该国的援助。奥尔特加虽然在台上,国内的反对派对于俄罗斯军舰访问曾提出过强烈抗议,也是总统执意才最终成行。
  奥尔特加此次莫斯科之行可能进一步显示其对外政策上的导向变化。但是双方似乎都不能从对方那里得到太多实质利益,已经摆上桌面的也更多是象征性的东西,日后在怎样的基础上重建双边关系还不明朗。

行政的归行政、政治的归政治

行政的归行政、政治的归政治
张昕
纵横周刊 2008年12月15日
 两个多前刚刚辞去“右翼力量联盟”党首职务的尼基塔•别雷赫突然接受俄罗斯总统提名出任基洛夫州州长。只要基洛夫州议会批准该提名,这位对当局一直持强硬批评态度的前反对党党首将成为全俄最贫穷地区之一的行政长官。 别雷赫不仅因参加反政府游行被逮捕过,他此前辞去党首职务主要也是因为不同意党内部分高层希望参与其它两个由政府支持的党派联合组建新党的决定。
  接受总统提名之后,别雷赫表示自己自由主义的政治理念和可能担任的州长职务之间并不冲突,州长在目前俄罗斯的政局下并不是一个“政治”职务。 但同时别雷赫也已经退出正在筹建中的新自由派政治运动“团结”—— 该组织的主要的筹建者包括前“右翼力量联盟”领导人涅姆佐夫、目前“亚博卢”的主要领导人列兹尼克、伊力亚•亚辛以及前国际象棋世界冠军卡斯帕罗夫,他们希望在原来松散的反政府组织“另一个俄罗斯”的基础上重新组建俄罗斯泛自由派的政治组织。
  梅德韦杰夫的这个提名选择部分源于目前行政干部队伍的储备不足:梅德韦杰夫此前曾专门撰文研究如何应对政府体系中中高层人才储备短缺的问题。别雷赫曾经担任另一个经济贫困州比尔姆州的副州长,且年仅33岁,像他这样既有行政又有政党工作经验的年轻人才确实难得。而现任基洛夫州州长不仅是俄罗斯最不受欢迎的州长之一,并且本地区在最近一次的议会选举中对于“统一俄罗斯”党的“贡献”也是全俄最低的之一,莫斯科有充足的理由放手让无党派人士一试身手。梅德韦杰夫也可能通过对别雷赫的提名向自由派人士抛出绣球:如果他们既不愿接受彻底边缘化的局面,又无法在现有的政治体系中寻找出路的话,在单纯的“行政职务”上仍然有施展才华的机会。
  别雷赫在基洛夫的表现可能将决定这样“行政归行政、政治归政治”的策略将在多大程度上能够吸引现在权力中心之外的政治人物进入行政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