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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November 15, 2011

从11月7日到11月4日

从11月7日到11月4日

[俄乡纪行·转型20年]
张 昕
《东方早报》2011年11月15日
11月7日。
  电视画面中记者的话筒摆在一个小学生面前:“你知道今天红场上的游行和阅兵是纪念什么日子吗?”小学生略带犹豫地回答:“是纪念卫国战争胜利吧。”
  可惜,这个孩子回答错了。一直到1996年,11月7日还是十月革命纪念日:这曾经是苏联日历上众多的重要日子中最重要的一天。然而,过去几年 里,在这一天红场上展现的画面已经很难跟十月革命联系起来:因为红场阅兵仪式上士兵们穿戴配备的是苏联红军在二战时的军服和武器,那些隆隆驶过红场的军车 也是同时期的古董,而在观礼台上就座的也多是白发苍苍的卫国战争老兵。这着实是一个有趣的场面。当年被视为奠定整个政权、国家的纪念日被慢慢地消解和重新 定义了。
  1996年开始,俄罗斯政府首先将11月7日改称“和解与和谐纪念日”,随后2004年俄议会又在11月4日设立了一个新的国定假日:“民族统一日”。11月7日至此丧失了法定节日的地位。
  可这个红色日子又没有从人们的生活中完全消失:官方的纪念活动在11月7日照常进行,只是现今的主题与列宁、与革命无关,而是重现1941年 11月7日在红场举行的那场著名的阅兵式。当年斯大林和其他苏联政要在列宁墓上方检阅苏联红军、坦克轰鸣着疾驰过红场、直奔莫斯科保卫战前线的场面已经成 为俄罗斯人关于卫国战争的永久记忆——那象征着一次悲壮而伟大胜利的开始!
  昔日革命的合法性被颠覆、昔日帝国的边界消失之后,俄罗斯就一直在痛苦地重新寻找自身的定位,11月7日所遭遇的尴尬也是这个过程的一个缩影。 一种减少社会震荡的应对方法就是这样利用历史巧合打“擦边球”的策略——尽管斯大林在1941年选择这个日子阅兵并不是单纯的历史巧合。
  类似的例子并不少见。比如上世纪90年代初把列宁墓前的全天候卫兵撤走、但保留列宁墓就是另一个例子:革命导师的遗体还在红场上,但是已经不再 享有原来的待遇。而原来列宁墓前卫兵们颇具观赏性的换岗仪式则在克里姆林宫另一侧的无名战士长明火纪念碑边上继续,由此,关于卫国战争的记忆被从关于革命 的记忆中剥离出来单独保存。
  这样的策略确实可以减少社会剧变过程中政治争论带来的社会成本,但也并非毫无代价。那个把11月7日和传统的卫国战争纪念日(5月9日“胜利 日”)混淆起来的孩子就是明证。再回头看11月4日这个新节日,其政治意义也值得玩味。之所以找到这个日子并将其设立为“民族统一日”,是用以纪念 1612年俄罗斯人自发组织起来击败入侵的波兰和立陶宛军队,结束了异族对莫斯科的侵占和持续多年的内战。此外,这个日子也恰巧是一个传统的东正教节日。 这应该又是一个利用历史巧合来寻找社会凝聚力的尝试。可惜,不光是历史学家们在质疑11月4日这个特定日期的重要性,各种民意调查都显示绝大多数俄罗斯人 对这个新节日被官方所赋予的象征意义反应冷淡:从11月7日到11月4日,这不过是把公众已经习惯了的11月初的那个官方假期往前移了三天。
  最具反讽意味的是,在2005年第一次正式庆祝“民族统一日”的那一天,真正引起公众关注的是在俄全国多个大中城市出现的极端右翼组织的以反移 民为主题的“俄罗斯游行”。在莫斯科,近3000名身穿黑色夹克的“光头党”高举“非法移民滚出去”、“俄罗斯是俄罗斯人的”之类的标语横穿过市区,甚至 在游行途中频频行纳粹举手礼。今年的11月4日,极端民族主义者在莫斯科公开集会的规模官方估计在7000人左右,而口号中又增加了特别针对高加索地区移 民的内容。虽然在11月4日也有民间团体组织针对极右翼势力的“反法西斯游行”,电视台上也出现了全国各地的年轻人尝试为这个全新节日营造节日传统的努力 ——包括在公共场所打扫卫生、维修老旧的公寓设施、向医院里新生儿的父母献花等等——但对这个新节日政治意义的理解与认同在俄罗斯社会恐怕还需要很长时 间。
  1991年至今,在俄罗斯发生的社会变革,其深远程度丝毫不亚于11月7日本来用以纪念的那场革命。然而,1991年之后,新的政治形态已经不 可能沿用革命后塑造国家认同的方式。所以现今这个寻找认同、重塑自我的过程也就显得更加纷繁复杂。俄罗斯有人怀念沙皇,一种观点是,沙皇统治下的俄国在 20世纪初似乎已经接近跃入第一世界的门槛。有人试图在那个未曾凋敝、淳朴有序、充满宗教情结的俄罗斯村社世界里寻找传统作为精神依托。有人则把希望寄托 在那些在1991年自发走上街头反对保守派军事政变的人们身上,相信这些人象征的才是新俄罗斯走向一个真正“正常国家”的希望。而爱国主义、民族主义的旗 号更是被各个政党派别、各个社会群体以不同的方式不断重新阐释。在这个不乏矛盾冲突的过程中,卫国战争成了唯一一个无可争议的象征。也正因此,尽管几年来 “俄罗斯游行”中的极右翼人数不过几千人,对这个当年为战胜纳粹付出数千万人伤亡代价的国家来说,这样的游行仍然是不可容忍的耻辱。可同时每年胜利日老兵 集会也已经充满越来越浓的伤感气氛:能来参加集会的老兵越来越少。当直接承载战争记忆的人群退出历史舞台之后,这个国家还能依靠战争回忆来凝聚所有人吗?

Wednesday, February 16, 2011

没有宽恕就没有未来

没有宽恕就没有未来

张昕
《东方早报》2011年2月6日

2月1日是俄罗斯首任总统叶利钦的80周年冥诞。和2007年叶利钦去世时相比,这个纪念日里对这位争议颇多的政治人物的纪念活动不仅在规模上明显胜出,而且整个纪念活动的基调也有所变化。
  在叶利钦的老家叶卡捷琳堡,一座高12米、重140吨、全白大理石雕成的叶利钦纪念碑在2月1日正式落成——这是苏联解体以来俄罗斯第一次为一位政治 人物竖立雕像。负责设计该纪念碑的雕塑家如此解释其设计理念:雕像的高度和规模正合叶利钦高大的身躯,塑像材料和形象则反映了叶利钦的性格,“像大山、岩 石和破冰船”的组合。为纪念碑揭幕的现任总统梅德韦杰夫在现场致辞中如此评价叶利钦的历史功绩:“现在的俄罗斯应该对叶利钦表示感谢,(因为他的努力)在 那样困难的时期,国家也没有偏移变革的轨道,而是一直前进到现在。”
  除了纪念碑落成之外, 在俄罗斯各地一系列高规格的纪念活动也相继进行:在莫斯科“大剧院”有普京出席的专场纪念演出、叶利钦新传记的出版、在叶利钦安葬墓地的纪念仪式、关于叶 利钦历史功绩的专题学术研讨会。甚至还有俄罗斯多支摇滚乐队在叶卡捷琳堡共同组织摇滚音乐会,以纪念这位“俄罗斯民主之父”当年给摇滚音乐在俄罗斯创造的 自由空间。
  公共媒体中对叶利钦时代的追忆也慢慢转变基调。在上世纪90年代俄罗斯新闻自由化过程中起到过先导作用的NTV电视台,在这次纪念叶利钦的专题节目中 请到了叶利钦的夫人、女儿和叶利钦当年身边团队中的几名主要人物——包括他的网球伙伴和担任办公厅主任的“大内总管”。这些人曾经被俄罗斯媒体和公众以极 具贬义色彩的“家族”一词相称,“家族”的称呼和宫廷政治、任人唯亲、中饱私囊这样的概念紧紧联系。然而在NTV的这档节目里,“家族”成员不仅难得重聚 一堂,一起回忆叶利钦私人生活领域中的诸多从未公开的细节,而且整个节目的基调完全是温情和回忆性的。
  俄罗斯公众对叶利钦的态度一如既往的复杂。在一项权威机构的民调中,仍然有超过三分之一的受访者对叶利钦持负面评价。在叶卡捷琳堡,俄共成员以黑板报 的方式历数叶利钦的罪状:苏联解体、私有化、黑金政治、民生质量大幅下降、导致16万人死亡的车臣战争和俄罗斯总人口下降770万。在那里,叶利钦仍然是 以“人民公敌”的形象被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然而,在2000年,上述民调机构组织同样问题的民意调查中,对叶利钦持负面印象的人数超过一半。对叶利钦 和1990年代,多项类似的民调都显示,持“中立”或者“不好不坏”评价的人群在逐年上升。
  或许,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叶利钦作为一个旧时代的终结者和一个新时代的开创者的特殊背景:这样的背景既成就了叶利钦的历史地位,也是有关他诸多争议的 根源所在。即便旧体制已经满目疮痍,“破旧”并不总是轻而易举,而“立新”也并不意味着新体制的奠基人面对的是可以随性书写的白纸一张。为“破旧”敢于赴汤蹈火的革命者未必真正理解新体制的要义;而为“破旧”所做的政治交易、付出的社会代价虽然可以以旧体制的罪恶来加以辩护,但也可能为新体制埋下合法性危机的隐患。
  叶利钦政治生涯中最令人动容的场景应该是在1999年底出人意料地选择提前辞职时,他在新年电视致辞中恳请俄罗斯公众的宽恕:“为了那些我们曾经共同 分享但是没有成为现实的梦想。”叶利钦80冥诞之际,越来越多的俄罗斯人意识到“没有宽恕就没有未来”,不再是一味坚持对1990年代的痛苦回忆, 而愿意 把眼光放到叶利钦给这个国家留下的更长远的历史遗产上。
  据普京回忆,1999年底宣布辞职离开克里姆林宫时,叶利钦对普京说的最后一句话说:“照顾好俄罗斯。”对此细节是否属实,除了两位当事人之外无从证实。我倒愿意相信这是真的,并且希望这会成为每一次克里姆林宫权力交接时离任者对接班人给出的最真切的嘱咐和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