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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August 24, 2014

谁来填补阿富汗真空

 谁来填补阿富汗真空
张 昕

《新民周刊》2014年8月20日
http://www.xinminweekly.com.cn/News/Content/4261?bsh_bid=476610855

 
美国主导的北约部队将于2014年年底前撤出阿富汗,从美国的角度看,持续10 余年的反恐战争即将告一段落。但不仅阿富汗国内安全局势没有全面稳定,同一地区伊拉克北部的“伊拉克和黎凡特伊斯兰国”(ISIS)仿佛从天而降席卷了伊 拉克西北部辽阔的领土,甚至明确提出将占领西亚、北非、西班牙、中亚、印度次大陆全境乃至中国新疆的计划,已经危及中国切身安全。中国作为阿富汗邻国,原 有的基本策略是同时保持和阿富汗政府和相关各方的联系,但目前的局势让这样低调平衡策略的选择余地在缩小,和中国整体外交一样到了需要认真思考的关节点。
  对于中国而言,阿富汗国内的安全稳定直接关系到中国尤其是中国西部地区的安全稳定, 阿富汗安全局势的稳定有助于控制恐怖主义、毒品走私、非法移民的潜在来源。阿富汗本身境内拥有丰富的自然资源,其部分领土可以作为“阿富汗-巴基斯坦-中 亚”的跨国经济带来连接中国和其他欧亚、欧洲地区的贸易与投资。尤其考虑到中国政府提出的“新丝绸之路经济带”计划,阿富汗和中亚、南亚合作所蕴涵的能 源、农业等领域的经济利益使得阿富汗在调整中的中国外交总体战略中是可能有所突破的舞台。
  中方的底线是准备好规避最坏结果的风险控制手段, 之后在不给各国留下填补美国撤军后权力真空的印象、不给周边国家引入地区霸权的印象的同时,创设阿富汗各方和谈的国际舞台,提供地区一体化相对中立的国际 舞台,提供实现地区多种“联通”的操作平台。中国在对阿富汗工作过程中需要强调:中国的基本原则是促进和平安全,协助经济发展,支持政治和解,加强国际合 作;同时强调中国从没有介入过阿富汗内部事务或者在该地区扮演过殖民势力,是充当中间力量的合适代表。
  在对于该地区未来发展路径的规划设想上,中国需要将阿富汗置于整个南亚、中亚地区背 景中审视,将阿富汗地位和中国提出的“新丝绸之路经济带”紧密结合起来,更多协调该地区多个利益相关国的行为和利益。其中,在推进地区谈判方面,中国可以 将阿富汗作为地区大国合作的一个机遇(包括中美俄三大国之间),在已有的2012年开启的“中国-阿富汗-巴基斯坦”三边对话和2013年开启的“中国- 巴基斯坦”关于阿富汗问题的双边对话的基础上,开启更多的正式和非正式谈判和协商的平台。
  在促进地区经济发展方面,因为该地区全面合作的基础设施尚不存在,短期内阿富汗和周 边地区更适合在多边框架下集中在“小步走”的项目推动方式,从具体可见的小项目开始。中国尤其可以在灾难管理、反恐、反毒三个方面对阿富汗和周边地区提供 更多帮助。比如在传统的基础设施之外,中国可以增加人员培训、发展援助和农业发展的援助。中国可以向阿富汗提供更多的技术支持、训练更多警察、可以和其他 国家(比如俄罗斯)一起训练装备阿富汗的反毒品人员、以及培训在灾难管理方面的专业人员;可以考虑提供更多的学生培训和奖学金支持阿富汗学生和年轻职业人 士来中国学习。在打击罂粟种植和毒品贸易上中国也可以帮助当地农民寻找替代品,向阿富汗提供包括冷藏车在内的运输储藏工具,帮助阿富汗农民对外运输易腐农 产品。在不利用现有多边框架动用军事干预的前提下,在上海合作组织等中国直接参与的地区安全机制没有足够资源和集体行动能力的前提下,可以考虑和北约、俄 罗斯以及其他利益相关主体分摊成本。
  在中长期,中国可以认真考虑在多重意义上参与到促进阿富汗和周边地区的互通互联的长 期建设中。其中在该地区建立跨大陆交通带的可能性已经被多方提出,包括中国、俄罗斯、伊朗、南亚诸国在内的地区国家都表达过有兴趣参与这样交通带的建设。 类似的还有一个包括中亚、阿富汗和其他南亚国家在内的共同粮食交易市场,以及推动本地区关于水资源和农业资源共享、地区分工的合作机制。 
  现在看来,2014年之后对阿富汗的政策可以成为中国对外创造性介入的一个突破口。

“普京主义”与乌克兰危机如何影响世界


 
“普京主义”与乌克兰危机如何影响世界

“澎湃”-《俄乡纪行》专栏2014年8月19日

(发表时标题改为“被乌克兰危机改变的九个世界政治趋势”) 

http://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1262296

由乌克兰危机引出的“普京主义”原则既是对俄罗斯自身文明和国际定位的调整,也直接挑战了建筑在二战和冷战基础上的现行国际秩序,对后者的若干基础原则和一系列核心概念俄罗斯都作出了自己的解释,并且努力将这些解释一般化。这些概念包括:主权、领土完整、合法性、国际正义和民族自决等。如果俄罗斯在乌克兰危机前后提出、并系统化的这一套原则从文本和话语转化成实际的政策实践和政治选择,其结果则有可能如欧洲理事会主席赫尔曼·范龙佩在克里米亚事件之后感叹的那样:“世界将永远不会象现在这样了”。

(一)威斯特伐利亚体系。威斯特伐利亚体系中作为基石的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受到挑战,可能只适用于有自我保护能力的大国和得到大国保护的盟国,而剩余的小国则没有基本的保障。国际政治将部分回归20世纪初期的特征:“势力范围”的概念在事实上回归和强化,结盟政治的重要性上升,民族国家独自决策的空间和能力趋于下降,国际法和国际制度的作用也会下降。大量后发展国家在不具备欧洲式民族国家形成的基础上接受了民族国家的政治构建形式,这些国家前民族国家时期的传统和历史遗存其重要性将会在现有国家间关系中进一步凸显。

(二)文明基础上的身份认同。“普京主义”原则中对建立在包括族群、宗教、语言等标准基础上的身份认同比对民族国家政治实体成员的身份赋予更高的重要性,这对传统民族国家内部公民对于国家的忠诚和民族国家对外的独立性都是重要修正。同时,对于乌克兰建立在文明原则上的干预主义也超越了现有的法律基础上的干预原则——虽然后者也在实践中经常被违背。

(三)西方与非西方国家。虽然“普京主义”原则对于现有国际秩序的影响远没有得到大多数国际社会成员的普遍认可,但那些置身事外的非西方国家对西欧和美国作为国际秩序的维护者和仲裁者的认可度也在下降。在2014年3月27日进行的联合国大会关于乌克兰问题的投票中,只有52%的联大成员支持这个谴责俄罗斯在乌克兰行为的动议,包括阿根廷、印度、巴西、南非在内的西方核心国家普遍认可的民主国家也都投了弃权票。联合国投票结果显示,许多国家视乌克兰冲突为不同权力集团之间的冲突,而不是民主与专制之间或者不同价值观之间的竞争,更没有接受西方国家自认为的“自由国际秩序”捍卫者的身份。大多数国家对于俄罗斯的部分行为和表达虽然有保留和不满,但这完全没有影响这些国家和俄罗斯一样认为在现有的国际体系里西方国家享有不合理的优势地位,其行为也丧失了广泛的道义合法性。

(四)制裁和平行体系。进入21世纪,在中东和北非,从利比亚、伊拉克到伊朗,美国和部分西方国家频繁使用经济制裁作为施展自己政治强力的最佳工具,但是近期美国和欧洲对于俄罗斯这个世界第9大经济体、拥有相当工业化基础的能源大国不断升级的制裁则可能决定经济制裁未来作为对外经济强制手段的有效性。俄罗斯应对制裁上已经作出诸多努力:在国际金融、国际储备和支付体系寻找“去美元”的可能,在欧美传统贸易伙伴以外加速建立新的贸易渠道和自由贸易区,在能源领域建立自己主导的交易体系等等。这些尝试预示包括俄罗斯在内的所谓“受威胁者的联盟”会继续努力摆脱现有国际经济体系的对他们的制约,一个与现有体系平行的替代体系可能由此出现。

(五)能源领域。毫无疑问,乌克兰危机将迫使欧洲进一步加速减少对于俄罗斯能源的依赖,由此传统能源输出中心中东和北非在世界能源市场上的地位会有所上升,欧洲近期的能源多样化选择包括:提升伊朗的能源地位、增加利比亚现有的产能、开发伊拉克的库尔德人控制区、通过土耳其的新能源管线等。乌克兰危机也将影响北美、北极地区能源开发的利益算计,有可能加快北美能源对外开放速度、刺激北美页岩油气等新能源源头的开发、加快俄罗斯对于北极地区能源的勘探和开发速度。

(六)欧亚空间。“普京主义”本质上为俄罗斯在后苏联空间构想中的主导地位勾勒出了一个蓝图,但是其中关于“俄罗斯世界”的论述、尤其是背后的文化叙述,和欧亚政治空间内部族群、语言、宗教的高度复杂现实之间存在紧张关系。“普京主义”可能会让欧亚空间内的其他国家对于俄罗斯目前追求的欧亚空间进一步经济一体化、政治一体化的构想产生更多质疑。但同时,近期俄罗斯面对经济制裁的一系列应对措施一方面给欧亚空间内的其他国家提供了和俄罗斯谈判时的筹码,另一方面又给中期内加快欧亚经济一体化提供了更高的经济合理性。

(七)亚洲。大多数亚洲国家在民族自决和坚守主权的选择中间更倾向于后者,对于来自外部尤其是西方力量干预的反感占据了上风,因此对于乌克兰危机对于主权观念的冲击反应并不强。欧洲地缘政治景观里欧美联手制约俄罗斯的局面在亚洲会呈现出不同形态:中、俄、美相对独立的相互合作与竞争关系会更清晰,部分亚洲国家(包括现有西方的盟国,如日本和韩国)可能会加速争取俄罗斯支持,加强各自与俄罗斯这个传统上的外部大国的战略关系。俄罗斯加速自己东向战略将使得亚洲的地缘政治前景更加多样复杂。

(八)欧洲。对俄政策一直是欧盟对外政策上最具撕裂性的政策之一,乌克兰危机和此后欧美的反制措施进一步凸显欧洲内部在对俄态度上缺少统一思维和有力领导,无论是德、法、波的“魏玛三角”还是匈、斯、捷、波四国的“维谢格拉德集团”在危机管理和“东部伙伴”计划上都无力提供相应的领导能力。乌克兰危机会在欧洲统一能源政策和进一步东扩政策上继续撕扯欧洲的政治架构和对于欧洲未来定位的共识,甚至加剧欧洲内部政治经济的全面危机。

(九)新冷战。“新冷战”出现的可能性被夸大:俄罗斯本身的实力不复苏联,无力单独全面对峙西方这个“反题” 。但在任何类似新冷战的情景中,俄罗斯都会努力利用非意识形态的标准和话语寻求其他非西方力量的联合;包括加快之前已经设定的面对亚太地区的东进步伐。


Sunday, December 12, 2010

重回欧洲

重回欧洲

张 昕

《周末画报》
2010年12月

11 月24日在出访柏林的前夜,俄罗斯总理普京应邀在德国的《南德意志报》上发表文章,提出了深化俄罗斯和欧盟一体化的建议。普京提出的具体构想包括:建立一 个从里斯本到符拉迪沃斯托克的和谐的经济共同体(包括取消关税的自由贸易区);建立欧盟和俄罗斯之间共同的产业政策;双方在自然资源和技术领域实现一体 化、在能源领域建立平等的合作关系;在教育和科研领域突出欧洲的领导地位并在此基础上发展合作关系;把取消双边签证作为实现实质一体化的第一步。

普京的这个倡议是近十年来后苏联的俄罗斯展望自己与欧洲的经济关系时提出的最全面、最赋想像力和最直接的一个宣言。这个倡议不难让人联想起俄总统梅德韦杰夫 在2008年4月提出的签署泛欧洲安全协议的倡议,由此俄罗斯的“双头领导”已经分别在安全和经济领域提出了泛欧洲合作和一体化的构想。

就像欧洲国家最初对梅德韦杰夫泛欧洲安全协议倡议的冷淡态度一样,欧洲国家对于普京的倡议也没有给出太多积极回应。德国总理梅克尔在普京文章发表之后就公开泼冷水,提醒俄罗斯加入世贸组织才是当务之急,尤其强调俄罗斯过去几年实行的政策并不是在朝和欧洲一体化的方向发展。

普 京的倡议确实相当超前,但是就在普京发表这个倡议的前一个周末,俄总统梅德韦杰夫在里斯本的“俄罗斯-北约”峰会上也刚刚和北约在安全领域达成了若干合作 共识,包括俄罗斯将参与北约在欧洲部署的反导弹防御系统。鉴于这个被梅德韦杰夫称为“历史性”的突破近在一年之前都是很难想像的,普京的经济倡议也未必就 是天方夜谭。

虽然俄罗斯官方一直强调经济合作地缘上的多元化,但实际上俄罗斯经济仍然高度依赖欧洲。以能源为例,最近几年媒体中高 度暴光的俄罗斯和能源中转国(乌克兰、白俄罗斯)的能源战中,俄罗斯作为能源供应方一直是被描述成为更加强势、始终压制对手的一方。其实,俄罗斯能源出口 对欧洲的依存度比欧盟进口对俄罗斯的依存度要高,俄罗斯对于欧洲这个稳定、富裕的能源需求方的依赖丝毫不比对方对自己的需求低。在制造业领域,梅德韦杰夫 提出的“现代化”方案中,超越能源出口模式,建立俄罗斯制造业和创新产业的新增长点是重中之重。而在普京构想的五点建议中,统一欧盟和俄罗斯的产业政策恰 恰是最富于想像力的,也代表了俄罗斯政府试图通过与欧盟合作,拓展自己在能源领域之外造船、汽车、飞机制造、航天技术、制药和核能等今后重点发展的产业部 门合作的努力。这和近几年来俄罗斯不断提出希望欧洲国家对俄罗斯开放能源基础设施、实现能源领域双方的交叉持股和资产互换的思路也是一脉相承的。虽然这些 方面实质性的进展还非常有限,但是关于其合作可能性的对话从来没有从谈判桌上消失。在上述领域想像中俄或者俄美之间达成类似合作的难度要大得多。

无论是里斯本峰会上的梅德韦杰夫还是柏林会谈上的普京,两人给出共同的信号是:在经过多年的对外封闭和痛苦寻找国际定位的努力之后,俄罗斯已经做出姿态——我们要回到欧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