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March 24, 2012
俄罗斯入世不是终点
俄罗斯大选:寡占体制能维持多久
俄罗斯大选:寡占体制能维持多久
张 昕
在这一结构的顶端,是一个以普京个人为核心的七八个人的统治团队。这个团队并没有一个严格固定不变的边界,内部成员和最高领导人之间的关系处于高度个人化的状态。在政治、经济甚至文化(尤其是媒体)领域,它控制了独立攫取资源的渠道,其内部则呈现松散集体领导的特征。由此延伸出的一个规模约为数百人 的松散群体,则构成了俄罗斯广义的精英集团,主要的成员是大型国家企业的高级管理层、政府官僚体系中最高级别成员、主要统治政党的高级领导人,以及部分和 上述核心团队关系密切的私人资本家和文化精英。这个精英集团内部的合作、竞争、分化,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俄罗斯政治的基本走向,而且这种决定作用往往是通过 传统的选举和其他正式政治制度之外的“非正式渠道”展开的。
作为最高领导人,普京扮演的最重要角色之一就是仲裁和协调精英集团内部利益冲突,使得这样的矛盾冲突在蔓延到集团外部之前就得到有效调解—不管这样 的派系斗争是在能源部门和金融部门之间、军警安全系统的“强力部门”代表和司法系统之间,还是广义的自由派和保守派之间。在精英集团之外,普京和他的核心 团队也尝试整合更多的力量。然而这个项目里最重要的环节—主导政党的建设还没有取得很好的效果。“统一俄罗斯”党既没有足够的基层党员基础可以自称“全民 党”,也没有清晰的意识形态指导足够代表特定的利益群体或者阶级。统俄党依然是一个高度维系在普京个人身上的政党,除了作为“选举的政党”在选举期间发挥 作用之外,它还远没有建设成为一个扎实的“议会中的政党”和“社会中的政党”。
寡占结构的政治经济结合体可以在相当时间内保持稳定,革命制度党统治下的墨西哥、苏哈托时代的印度尼西亚都是类似例证。而一旦国家全面性的危机结 束,“非常政治”转入“日常政治”之后,面对社会利益的高度分化,这样的结构往往要承受新的压力。在俄罗斯,精英集团控制了攫取资源的主要渠道,尤其是由自然资源带来的高额经济租金,同时过去十三年俄罗斯经济的强劲复苏也使得社会利益进一步分化。在人均收入持续增加和赤贫人口绝对数量持续减少的同时,不同 社会阶层之间的收入差距也在扩大,由此产生了一系列新的社会诉求以及不同诉求之间的冲突。
2011年年底议会选举引发的一系列反对普京、反对现政权的游行示威中,最集中的诉求就是要求公平选举和反贪腐,示威者的主体恰恰是过去十多年里收 入绝对水平有稳定上升的阶层(包括大量的新兴城市中产阶层):他们年轻,大多受过比较良好的正式教育,职业与庞大的国有经济没有关系,收入上也优于“平 均”意义上的俄罗斯人。现在的寡占体制已经限制了这些所谓“愤怒的城里人”进一步发展的空间。
如果说这个走上街头的群体是希望“日子过得更好”,那么处于俄罗斯社会收入最底层的阶层则更多希望“日子不要变得再坏”。这个阶层没有表达自己诉求 的渠道和机会,更不用说把需求转换成为现实政治行动的能力。“愤怒的城里人”希望看到一个“没有普京的俄罗斯”,要求寡占体制的全面改变,而身处最底层公 众的诉求更多的是针对具体的政策。因此,前者把反贿选、反贪腐和“没有普京的俄罗斯”之间完全画上等号,恰恰有可能削弱这些抗争运动的影响力,因为对于最 底层群体,反贪腐和公正选举的诉求并不重要,他们希望得到“日子没有变化”的结果恰恰倚重现在的寡占稳定体制。目前的反对派街头运动还没有能够把示威游行 纳入更有效的对于具体政策的讨论,除了通过数字游戏和不断创新的媒体攻势来显示自己的力量,是否汇合诸如极端民族主义、无政府主义等极端力量,争取吸纳那 些现在高度依赖国家体系的社会阶层—比如传统的产业工人和大部分的农民—是目前反对派主导的社会运动能否对寡占体制形成有效挑战的重要策略问题。
寡占稳定结构高度依赖统治精英集团内部的利益平衡,而在俄罗斯,这种平衡又高度依赖最高领导人个人的平衡能力和公众的支持率。当非正式的、基于个人效忠关系的信任逐渐蒸发,或者当不可预计的外部因素导致突然的经济衰退,其内部稳定就很成问题。这也是为什么普京和他的统治团队会对于任何低于六成的支 持率和得票率表现出高度紧张的原因—尽管对绝大多数国家的领导人来说,这样的支持率都是一个足以在睡梦中露出甜美微笑的成绩。
即将到来的总统选举最重要的意义已经不是决定最后的总统人选,而是通过选举产生的诸多信号是否可能形成对于精英集团和公众两个层面集体行动的新“聚点”。普京是否需要进入第二轮选举才能赢得最后的胜利?这一次选举舞弊的程度有多严重?这些由最终选举折射出的信息,不仅关系到选举之后新总统个人的合法性基础,更有可能催生新的、事先人们完全没有预计到的集体行动,从而决定未来俄罗斯寡占体制还能稳定多久。
Friday, March 23, 2012
苏尔科夫的“戏梦人生”
Monday, February 27, 2012
领袖、精英、大众与制度
Friday, February 17, 2012
游移的俄罗斯“利比亚底线”
张 昕
俄罗斯在2月4日联合国安理会针对叙利亚问题的决议上投了反对票,这个选择背后有怎样的利益考虑以及反对票可能产生怎样的后果,俄罗斯国内对此的解释和猜测也多有不同。不过在俄罗斯最高领导人和外交部代表的官方声音之外,俄国内媒体、学界和政界人士的诸多评论中还是提供了几点基本的共识。
首先,具体的物质利益在俄罗斯政府的否决票决策中起的作用非常有限。
的确,俄罗斯在叙利亚有现实的军事和经济利益,但是叙利亚并不是任何意义上俄罗斯的正式盟友;俄罗斯目前在叙利亚塔尔图斯设立的只是一个海军的补给站,远远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军港;俄罗斯与叙利亚的军火交易虽然达到不小的规模,但是按照过去十年来的总交易量算,叙利亚只是俄罗斯军火的第七大进口国,其中相当部分还依赖于俄罗斯政府的信贷支持。这些直接的军事和商业利益本身至少还不足以构成投反对票的主要理由。
其次,俄罗斯当权者恐惧中东地区的社会动荡波及自身这样的解释也很牵强。
俄罗斯毕竟不是利比亚或是叙利亚。所谓的“阿拉伯之春”开始之后被不少政治人士赋予了重要的示范效应,不断有人试图寻找阿拉伯世界的政治震荡被复制到其他地区的可能性(尤其是包括中亚在内的前苏联空间),但是近期前苏联空间受到阿拉伯世界滚雪球效应的影响而出现大规模政局变化的可能性越来越弱,俄罗斯政府出于担心外部力量通过安理会决议来干预自己或者自己势力范围内国家内政的考虑,对这次反对票选择的作用也不大。
另一个基本共识是俄罗斯的反对票并不代表对巴沙尔政权的无条件支持,或者是对巴沙尔政权道义基础的认可。
相反,反对票反对的是以特定的方式改变叙利亚政局的现状,反对票的主要目的是预防决议草案可能引发的一系列恶性后果尤其是在外部世界对叙利亚反对派的性质和治理能力没有清楚把握的前提下。俄罗斯毫无疑问从去年的利比亚事件中吸取了教训。在当时联合国安理会就干预利比亚的问题举行表决时,俄罗斯投了弃权票,从而使得设立禁飞区的决议得以通过。但是最初以预防性人道主义为目的设立的禁飞区很快为北约以实现政权更替为目的的全面武装行为铺平了道路,俄罗斯政府希望这样的局面不要在叙利亚再次出现。同时,由于叙利亚和巴沙尔政府在中东局势中所处的特殊地位,俄罗斯政府很担心巴沙尔政权的突然垮台会引发中东地区一系列难以控制的剧烈震荡:包括加剧沙特和伊朗之间的对抗、以色列与伊朗的对抗,以及穆斯林内部派别之间冲突的全面升级。
最后一个共识则是关于俄罗斯选择了否决票之后的结果。俄罗斯国内各派都承认俄罗斯在中东地区的影响已经远远不能和苏联时期相比,在总体影响力下降的同时可以动用的外交工具也日趋萎缩。
俄罗斯在安理会决议之后表现出借助斡旋和和平方式解决问题的姿态,并且主动扮演中间调停人的角色,希望恢复自己在该地区曾有的地位。但俄罗斯国内的评论人士大都对此举措的有效性表示悲观。在科索沃、伊拉克、利比亚的大规模武装行动开始之前,俄罗斯都曾经试图扮演过类似中间调停人的角色,但是由于俄罗斯自己的立场经常游移不定,在外交斡旋之外又缺少其他的力量支持,也不可能对冲突中的一方提供实质的保护,所以此前的类似努力都没有取得很好的效果,这一次恐怕也不会例外。所以俄罗斯在安理会的否决票并不意味着一个坚定清晰的“利比亚底线”。在安理会投票之后,俄罗斯政府先后又发出了变相敦促巴沙尔下台的声音,做出了撤侨决定,表示了参与驻叙利亚维和部队意愿,如此种种都是俄罗斯这个“利比亚底线”游移性质的表现。加上马上就要到来的俄罗斯总统大选,对于俄罗斯近期在利比亚局势上再次出现转变基调的可能,我们也不必太过惊诧。
Monday, December 5, 2011
普京的党 党的普京
普京的党 党的普京
对12月4日的俄罗斯议会下院杜马选举,俄罗斯国内外不同渠道的预测结果高度一致:现在杜马中占据7成席位的统一俄罗斯党(下简称“统俄党”)将继续保持 自己的统治地位,但绝对席位数很可能要减少。俄罗斯共产党和自由民主党铁定会继续进入杜马,并且绝对席位可能有所上升。公正俄罗斯党继续保留自己杜马席位 的可能性也相当大,而参选的其他三个党派(亚博卢、正义事业党和俄罗斯爱国者党)将没有机会进入杜马。
虽然最后进入杜马的党派构成以及统俄党的统治地位基本不会变化,但是本次选举和2007年上一届杜马选举还是有重要区别。
四年前那一届杜马选举是俄罗斯选举法大幅度修改之后的第一次全国性选举:所有450名杜马议员第一次全部照比例代表制产生(过去有一半杜马议员 通过单一选区制产生);政党进入杜马的得票率门槛从5%提高到7%;取消了最低选民投票率的规定。上届杜马选举导致各小党派“关停并转”,促成了以“统一 俄罗斯”为主导,俄共、自由民主党和公正俄罗斯党为辅助的杜马政党体系,统俄党高达64.3%的选票率也部分得益于上述选举规则的变化。
2007年杜马选举一个更重要的背景是,当时普京即将从总统职位上退下,俄罗斯政坛的权力交接存在相当的不确定性,之前在格鲁吉亚和乌克兰发生 的“颜色革命”更加剧了那些试图保持现状人群的不安定感,因此,夯实统俄党的选民基础和在议会的领导地位由此成为预防改变现状的基础。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统俄党把2007年的杜马选举定义为一次对“民族领袖”普京和普京体制下的政策的全民公决,该党甚至提出“普京计划”的概念作为自己的核心竞选口号。
这样的选举策略导致一个有悖常理的现象:设定中“全民公决”的对象是一个不到半年即将离任的政治人物!而在普京那里,他一方面在没有加入统俄党 的前提下,领导该党杜马党派名单;另一方面又多次强调自己无意加入任何政党,表示自己并不知道什么是所谓的“普京计划”,并且一直到选举前最后时刻才放弃 对统俄党的批评。
普京和他的团队在四年前的杜马选举中所面临的是制度稳定和政策延续之间的一个两难选择。一方面,普京对于建立一个稳定的宪政制度、实现权力平稳 交接一直很重视。正是出于对制度稳定的偏好,四年前他多次强调自己不会为了方便自己留任而修改宪法,也没有接受民间和统俄党抛出的立他为俄罗斯民族领袖的 建议,对于政党制度建设也寄予厚望——无论是建立统俄党在政党体系中的主导地位,还是当时扶持“公正俄罗斯”作为中左翼力量代表的努力。但是,稳定的制度 未必能够确保政策的延续,也未必能够产生可以确保政策延续的新领导人。这可能就是他和他的团队对自己和统俄党之间关系以及对于“普京计划”这个概念表现出 暧昧态度的原因。今年由俄罗斯富商普罗霍洛夫领衔成立新的右翼事业党的尝试和普京倡议成立的“人民阵线”似乎都表露出他对统俄党一党独大局面微调的努 力。
这次杜马选举和上一届选举最大的不同是,这次选举前普京已经正式接受统俄党的提名参加2012年总统竞选,这将打破俄罗斯历史上总统选举最后获 胜者无党派背景的传统——假定普京最后当选的话。四年前笔者曾经以“是普京的党,但还不是党的普京”为题评价当时杜马选举中全面胜出的统俄党,这次杜马选举前普京(包括梅德韦杰夫)和统俄党曾经的若即若离的关系已经彻底固化。
今后的几天,俄罗斯国内外媒体肯定会曝光众多选举违规和舞弊现象。但是除非选举结果和此前民调显示的结果有重大差别,很难证明舞弊违规现象对选举产生了决定性的影响,因为过去几年来的各类不同民调都显示杜马内各党派的支持率一直相当稳定,而杜马外几个试图挑战现状的党派几年来实力不济或者内部纷 争不断也是不争的事实。因此本次杜马选举之后,最值得关注的是:在普京已经将自己和统俄党彻底捆绑起来的前提下, 如果统俄党的得票率和普京个人的支持率出 现重大差距,下一届的俄罗斯总统将如何调整自己今后的选举和执政策略。
Tuesday, November 29, 2011
旧邦新造与符号“混搭”
旧邦新造与符号“混搭”
[俄乡纪行·转型20年]
张 昕
《东方早报》2011年11月30日
当苏联的公共生活在戈尔巴乔夫“新思维”时期开始逐渐复苏,关于国家象征和符号的争论也逐渐成为政治斗争的重要组成 部分。保皇派和民族主义势力提出重新启用沙俄时代的双头鹰(来源于拜占庭的影响),在俄罗斯最高苏维埃的会议上也有人开始提出重新启用沙俄时代的白蓝红三 色国旗,但这些动议都遭到了众多代表的强烈反对。当时的民意调查显示,一半左右的俄罗斯人支持继续使用苏联国旗,仅有两成俄罗斯人希望重新启用革命前的沙 俄国旗。形势变化的转折点是1991年的“8·19政变”。当时三色旗出现在了保卫议会所在地“白宫”的路障上,也出现在后来莫斯科居民庆祝反政变成功的 游行队伍里。三色旗由此摆脱了仅仅是旧日沙俄象征的身份,“华丽转身”成为自由和新俄罗斯的唯一的象征。
苏联解体之后,面对新国家必 须采纳的一整套新符号,俄罗斯立法机构内部又开始了冗长激烈的辩论。一方面重启双头鹰的建议仍然遭到来自共产党人的强烈反对,另一方面众人又很难找到完全 不具有苏联色彩且能得到政治认同的新符号。1993年的宪政危机中,叶利钦使用军事手段确定了自己作为总统的权威地位,并通过新宪法,也由此最终采纳现代 版的双头鹰作为新俄罗斯的国徽。俄罗斯著名作曲家格林卡在19世纪参选过沙俄国歌的作品《爱国歌》的曲调被采纳作为俄罗斯国歌,11月7日这个传统的“十 月革命纪念日”也被重新命名为民族和解纪念日。
此后1990年代俄罗斯官方叙事中苏联符号逐渐退出,通过国家法令逐步设立的新俄罗斯符 号体系试图重建新国家与其革命前过往的关联。但对于不少有苏联经历、尤其是经历过勃列日涅夫时期相对稳定生活的俄罗斯人来说,苏联符号系统的生命力在于其 象征了一整套未必过时的价值以及和人们日常生活的自然关联。1990年代转轨时期的混乱动荡更让新象征和符号体系在俄罗斯某些社会群体面前显得空洞甚至虚 伪。
普京担任总统之后试图缓解这样的矛盾,国家符号的调整成为其重塑俄罗斯爱国主义和扭转1990年代混乱局面计划中的一部分。苏联时 期的国歌被重新使用,但是歌词做了大幅修改。内战时的白军将领得到恢复名誉和嘉奖,末代沙皇的母亲被重新安葬,大量东正教教堂开始修复和重建。但同时,苏 联解体之初一度很流行的对苏联时期地名重新命名的活动却基本停止。所以,现在列宁格勒地区的首府是圣彼得堡,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州的首府是叶卡捷琳堡。在不 少城市,以列宁命名的街道和以十二月党人命名的街道并存;在圣彼得堡十二月党人的纪念碑和前沙皇家族的墓地位于同一个要塞。克里姆林宫的塔楼上,苏联时期的红色五角星和三色旗并存。在当初布尔什维克将双头鹰标志拆除的地方,现在的俄罗斯政府一般会利用建筑整修的机会将双头鹰复原。而在那些苏联符号已经成为建筑 装饰自然组成部分的地方(比如现在的国家杜马),苏联符号则往往得以保留。
普京时代符号实践的特点是将沙俄时代和苏联时代的象征符号掺 和在一起,作为历史和解、历史传承的体现。这种把沙俄和苏联符号“混搭”、有意无意地忽略背后冲突的做法使得针对所谓“符号空间”的争议得到部分缓 解:1990年代初围绕符号选择的动荡局面不再继续;对于苏联历史几乎一面倒的批评被暂时搁置,不同类型对苏联时代的怀旧逐渐涌现——包括在一部分没有苏 联记忆的年轻人中间。
但是关于符号和象征意义的争论并没有结束。争论的一方认为这样的“混搭”是一种政治上怯懦的表现:因为人们没有 足够勇气向苏联全面告别。而且他们也担心,苏联符号所象征的东西有可能逐渐又回归现实,“混搭”背后的“后现代”意义的相对主义也是这一方所不屑或担忧 的。而辩论的另一方则强调:我们不可能再重复布尔什维克当年非此即彼、彻底打碎旧世界、不认可任何相对性的做法。年轻一代也能接受这种颇具“后现代”意味 的多样性和错综复杂。和过去曾经僵化单一、被从上至下严格限定的符号解释相比,这样后现代式的多样性让人有了选择自己喜欢、创造自己符号“时尚”的可能。
在国家重建过程中旧符号获得新生的最佳例证,应该是沙俄时期的最高军事奖励“圣乔治勋章”。十月革命之后该勋章被取消,而勋章获得者佩戴的黑褐双色丝带被 更名为“近卫军丝带”。2005年纪念卫国战争胜利60周年的庆典前后,在官方和民间力量的共同推动下,“乔治丝带”超越了原来纯粹军事嘉奖的性质,迅速 成为象征战争胜利、凝聚俄罗斯各阶层认同的新符号。自2005年以来,越来越多的俄罗斯普通居民、甚至俄罗斯以外的前苏联居民会在战争纪念日佩带乔治丝 带,不同的佩戴黑褐双色丝带的方式甚至成为不少年轻人体现时尚的方式。
旧邦新造过程中要形成一套处理历史遗留符号的系统思路并不容易, 一系列可能会互相冲突的迷思并存的现象很难避免,而“混搭”本身也是新俄罗斯这个国家“过渡”和“转型”特质的体现。不同历史时期符号的并存并不是不可 能,甚至是必然的,类似乔治丝带那样创造性的发掘和重新解读是减少社会冲突、重塑共识一个可供参考的选择。
Tuesday, November 15, 2011
从11月7日到11月4日
从11月7日到11月4日
电视画面中记者的话筒摆在一个小学生面前:“你知道今天红场上的游行和阅兵是纪念什么日子吗?”小学生略带犹豫地回答:“是纪念卫国战争胜利吧。”
可惜,这个孩子回答错了。一直到1996年,11月7日还是十月革命纪念日:这曾经是苏联日历上众多的重要日子中最重要的一天。然而,过去几年 里,在这一天红场上展现的画面已经很难跟十月革命联系起来:因为红场阅兵仪式上士兵们穿戴配备的是苏联红军在二战时的军服和武器,那些隆隆驶过红场的军车 也是同时期的古董,而在观礼台上就座的也多是白发苍苍的卫国战争老兵。这着实是一个有趣的场面。当年被视为奠定整个政权、国家的纪念日被慢慢地消解和重新 定义了。
1996年开始,俄罗斯政府首先将11月7日改称“和解与和谐纪念日”,随后2004年俄议会又在11月4日设立了一个新的国定假日:“民族统一日”。11月7日至此丧失了法定节日的地位。
可这个红色日子又没有从人们的生活中完全消失:官方的纪念活动在11月7日照常进行,只是现今的主题与列宁、与革命无关,而是重现1941年 11月7日在红场举行的那场著名的阅兵式。当年斯大林和其他苏联政要在列宁墓上方检阅苏联红军、坦克轰鸣着疾驰过红场、直奔莫斯科保卫战前线的场面已经成 为俄罗斯人关于卫国战争的永久记忆——那象征着一次悲壮而伟大胜利的开始!
昔日革命的合法性被颠覆、昔日帝国的边界消失之后,俄罗斯就一直在痛苦地重新寻找自身的定位,11月7日所遭遇的尴尬也是这个过程的一个缩影。 一种减少社会震荡的应对方法就是这样利用历史巧合打“擦边球”的策略——尽管斯大林在1941年选择这个日子阅兵并不是单纯的历史巧合。
类似的例子并不少见。比如上世纪90年代初把列宁墓前的全天候卫兵撤走、但保留列宁墓就是另一个例子:革命导师的遗体还在红场上,但是已经不再 享有原来的待遇。而原来列宁墓前卫兵们颇具观赏性的换岗仪式则在克里姆林宫另一侧的无名战士长明火纪念碑边上继续,由此,关于卫国战争的记忆被从关于革命 的记忆中剥离出来单独保存。
这样的策略确实可以减少社会剧变过程中政治争论带来的社会成本,但也并非毫无代价。那个把11月7日和传统的卫国战争纪念日(5月9日“胜利 日”)混淆起来的孩子就是明证。再回头看11月4日这个新节日,其政治意义也值得玩味。之所以找到这个日子并将其设立为“民族统一日”,是用以纪念 1612年俄罗斯人自发组织起来击败入侵的波兰和立陶宛军队,结束了异族对莫斯科的侵占和持续多年的内战。此外,这个日子也恰巧是一个传统的东正教节日。 这应该又是一个利用历史巧合来寻找社会凝聚力的尝试。可惜,不光是历史学家们在质疑11月4日这个特定日期的重要性,各种民意调查都显示绝大多数俄罗斯人 对这个新节日被官方所赋予的象征意义反应冷淡:从11月7日到11月4日,这不过是把公众已经习惯了的11月初的那个官方假期往前移了三天。
最具反讽意味的是,在2005年第一次正式庆祝“民族统一日”的那一天,真正引起公众关注的是在俄全国多个大中城市出现的极端右翼组织的以反移 民为主题的“俄罗斯游行”。在莫斯科,近3000名身穿黑色夹克的“光头党”高举“非法移民滚出去”、“俄罗斯是俄罗斯人的”之类的标语横穿过市区,甚至 在游行途中频频行纳粹举手礼。今年的11月4日,极端民族主义者在莫斯科公开集会的规模官方估计在7000人左右,而口号中又增加了特别针对高加索地区移 民的内容。虽然在11月4日也有民间团体组织针对极右翼势力的“反法西斯游行”,电视台上也出现了全国各地的年轻人尝试为这个全新节日营造节日传统的努力 ——包括在公共场所打扫卫生、维修老旧的公寓设施、向医院里新生儿的父母献花等等——但对这个新节日政治意义的理解与认同在俄罗斯社会恐怕还需要很长时 间。
1991年至今,在俄罗斯发生的社会变革,其深远程度丝毫不亚于11月7日本来用以纪念的那场革命。然而,1991年之后,新的政治形态已经不 可能沿用革命后塑造国家认同的方式。所以现今这个寻找认同、重塑自我的过程也就显得更加纷繁复杂。俄罗斯有人怀念沙皇,一种观点是,沙皇统治下的俄国在 20世纪初似乎已经接近跃入第一世界的门槛。有人试图在那个未曾凋敝、淳朴有序、充满宗教情结的俄罗斯村社世界里寻找传统作为精神依托。有人则把希望寄托 在那些在1991年自发走上街头反对保守派军事政变的人们身上,相信这些人象征的才是新俄罗斯走向一个真正“正常国家”的希望。而爱国主义、民族主义的旗 号更是被各个政党派别、各个社会群体以不同的方式不断重新阐释。在这个不乏矛盾冲突的过程中,卫国战争成了唯一一个无可争议的象征。也正因此,尽管几年来 “俄罗斯游行”中的极右翼人数不过几千人,对这个当年为战胜纳粹付出数千万人伤亡代价的国家来说,这样的游行仍然是不可容忍的耻辱。可同时每年胜利日老兵 集会也已经充满越来越浓的伤感气氛:能来参加集会的老兵越来越少。当直接承载战争记忆的人群退出历史舞台之后,这个国家还能依靠战争回忆来凝聚所有人吗?
